他放下手机,感到一阵熟悉的空虚感从胃部升起,蔓延到胸腔。这种空虚感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每次希望升起又破灭后的残骸,每次“万一呢”被“当然不”取代后的空白。
他看了眼时钟:3:47。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该继续睡,还是该做点什么?
理智说:睡吧,明天上午还有组合数学课,需要清晰的头脑。
情感说:你睡得着吗?那个梦还会继续吗?你会不会梦见沈清辞问你“等待有意义吗”?
最后,他选择了折中方案:不睡,但也不继续思考深刻问题。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他很少打开但始终存在的文件夹——“高中资料”。
里面有班级合影、运动会照片、篮球赛录像,还有……那个隐藏文件夹。
他输入密码——沈清辞的生日——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高一篮球赛夺冠后,他们浑身是汗地拥抱。照片是班长抓拍的,画质一般,但能清楚地看到沈清辞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脸都笑得有点变形。
第二张:高二在天文台,他们并排坐着看望远镜。照片是沈清辞用延时摄影拍的,只拍到他们的背影——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肩并肩,头顶是模拟的星空。
第三张:毕业典礼那天,在教学楼顶楼。沈清辞说“拍张正经的”,然后搭着他的肩,对着手机镜头笑。那是他们唯一的正面合影,也是沈清辞离开前,他们最后一张合影。
陆星衍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沈清辞笑得很灿烂,酒窝深深,眼睛弯成月牙。而他——陆星衍自己——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但眼神很柔和。那是他很少有的、完全放松的表情。
如果当时知道那是最后一张合影,他会笑得更开心一点吗?
如果当时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会说点什么吗?
如果……
太多的“如果”,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他已经伤痕累累的回忆。
他关掉文件夹,合上电脑。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去做那件他明知道愚蠢但一直想做的事——给那个已经停机的号码发短信。
他试过。在沈清辞刚失联的那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发。从“你去哪儿了”到“回我电话”到“至少报个平安”到“我想你”。后来频率逐渐降低,到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到……只在特别脆弱的时候发。
比如现在。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名字只有星号标记的号码。这是沈清辞的旧号码,他知道已经停机了,但还是一直存着。
他点开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该说什么?
“我梦到你了”?
太直白。
“我又尝试和别人在一起,但失败了”?
太残忍——对沈清辞残忍(如果他真的能收到),也对自己残忍。
“我还在等你”?
太可悲。像是在乞求什么。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你好吗】
发送。
然后,意料之中地,弹出发送失败的通知:“该号码已停机。”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凌晨四点的北京,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白。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像一幅正在显影的照片。街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驶过的环卫车,发出沉闷的轰鸣。
世界还在沉睡,或者正在醒来。
而他,站在沉睡和醒来的边缘,站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站在等待和放弃的钢丝上。
这大概就是他的现状:无法前进,因为心里有人;无法后退,因为那个人不在;只能悬停,在时间的半空中,做一个永恒的等待者。
身后传来李睿翻身的声音,然后是迷迷糊糊的嘟囔:“陆星衍……你还没睡?”
“马上睡。”陆星衍轻声回答。
“又做噩梦了?”李睿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算是吧。”
李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我奶奶怎么说吗?她说如果连续做噩梦,就在枕头底下放把剪刀。剪断噩梦。”
陆星衍笑了:“有用吗?”
“对我奶奶有用。她还在枕头底下放过大蒜、桃木剑、还有一次放了本《毛主席语录》——她说鬼怪怕正气。”李睿的声音里带着睡意的笑意,“你要不要试试?我这儿有把指甲剪,勉强算剪刀。”
“不用了,谢谢。”陆星衍走回床边,“你的鼾声就够驱邪了。”
“嘿,那是我的秘密武器。”李睿又翻了个身,“睡吧,天快亮了。天亮了噩梦就结束了。”
“嗯。”
陆星衍躺回床上,关掉台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盯着天花板,上面有窗外路灯投下的光影,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天亮了噩梦就结束了吗?
可如果噩梦在白天继续呢?如果现实本身就是一场醒着的噩梦呢?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
但那个问题又浮现出来,像水底的石头,无论水流如何冲刷,始终在那里:
“梦中的他不是责备,而是伤心。是我背叛了我们的约定吗?可是我们有过约定吗?”
也许没有明确的约定。没有说“你要等我”或“我会回来”。没有承诺,没有誓言。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就像他们曾经在篮球场上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跑,一个手势就知道要打什么战术。
就像他们曾经在自习室的陪伴——不用说话,各自做题,但抬头看到对方在那里,就觉得安心。
就像他们曾经在天文台的对话——关于星星,关于未来,关于……彼此。
那些瞬间,那些默契,那些无声的懂得,不就是约定吗?
一种比语言更坚固,比誓言更真实的约定。
一种“我知道你会懂,就像你知道我会懂”的约定。
所以,也许他真的背叛了。不是背叛了某句说出口的话,而是背叛了那种默契,那种懂得,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密码。
“对不起。”他在黑暗中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对沈清辞说——沈清辞听不见。
是对自己说。对那个曾经相信默契、相信懂得、相信无声约定的自己说。
对不起,我动摇了。
对不起,我尝试了。
对不起,我差点忘了,有些密码只能两个人解,有些默契一旦打破,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窗外,天空的深蓝渐渐褪去,灰白的光线开始渗透进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陆星衍闭上眼睛,决定让自己睡一会儿。哪怕只有半小时,哪怕可能继续做梦。
因为至少,在梦里他能见到沈清辞。
哪怕那只是他大脑制造的幻影,哪怕那幻影在质问他、让他愧疚。
但至少,那是沈清辞。
而对他来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