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鞠躬,放下话筒,转身走回座位。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像燎原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最后汇聚成雷鸣般的掌声,在操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陆星衍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像刚刚完成一场高难度的演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那些话不在稿子里,不在计划里,甚至……不在理智允许的范围内。
但他说了。而且,说出来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像终于承认了什么。像终于面对了什么。
像终于……为这段感情,做了一个公开的、隐晦的、只有当事人才能真正听懂的宣誓。
大会继续进行。其他学生代表上台,其他领导讲话,其他环节展开。但陆星衍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发生,但感觉自己不在其中。
直到大会结束,各班有序退场。
陆星衍回到班级方阵,跟着队伍往教学楼走。周围的同学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有佩服,有好奇,有疑惑,也有……某种隐约的理解。
“陆哥,刚才说得真好。”陈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真的。”
“谢谢。”陆星衍轻声说。
回到教室,班主任老陈把他叫到走廊。
“陆星衍,”老陈看着他,表情严肃,“你刚才的发言……和稿子不一样。”
“我知道。”
“为什么改?”
陆星衍沉默了几秒:“因为那篇稿子不是我想说的。”
“那你想说的就是那些?”老陈压低声音,“‘心里装着一个人战斗’?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会引起什么猜测?”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那是真的。”陆星衍抬起头,看着老陈的眼睛,“老师,您教我们,写作文要真情实感。刚才的发言,就是我的真情实感。”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说得也确实好。很多同学听了都很受触动。只是……以后注意分寸。”
“知道了。”
回到教室,陆星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旁边的空座位依然空着,桌面上依然干净得刺眼。
他拿出下节课的课本,准备预习。这时,一个女生走了过来。
是林薇,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文静内向,平时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她站在陆星衍桌边,手指捏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指节泛白。
“陆星衍,”她小声说,声音有些颤抖,“这个……给你。”
她把纸条放在他桌上,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陆星衍看着那张纸条。淡粉色的便签纸,折成精巧的千纸鹤形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小心地拆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娟秀:
“你和沈清辞……不只是朋友吧?”
问题很直白,很尖锐,像一根针,刺破所有伪装。
陆星衍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在讨论刚才的誓师大会,在讨论陆星衍的发言,在讨论百日复习计划。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不只是朋友吧?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吗?
当然问过。在沈清辞离开后的无数个深夜里,在那些失眠的凌晨,在那些只能想他十分钟却延长到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的时刻。
但他从来没有给出过明确的答案。
因为答案太复杂,太模糊,太……难以定义。
他们是朋友吗?当然是。是最好的朋友,是最默契的搭档,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但他们只是朋友吗?
陆星衍想起那些瞬间:沈清辞发烧时靠在他肩上的温度,篮球赛后那个几乎贴在一起的拥抱,天文台上并肩看星星时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个笔记本上满页的“对不起”,和那句“阿衍,等我”。
这些瞬间,超出了“朋友”的范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清辞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朋友重要,比家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家人更重要。
但他不知道这种“重要”是什么性质。是友情?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陆星衍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我不知道。”
三个字,很诚实,但也很无力。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把纸条撕碎。不是愤怒地撕,是小心地、缓慢地撕,撕成很小的碎片,小到无法拼凑。
然后他把碎片放进笔袋的夹层里,拉上拉链。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
开始正视这段感情的性质。
开始……探索那个被长期忽略的自我认知。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解最后阶段的复习重点。陆星衍打开课本,拿出笔记本,准备记笔记。
但在他动笔之前,他在笔记本的页眉处,用很小的字写下:
“百日。为他也为我。”
然后开始听课。
心里装着一个人战斗。
这句话,他说给了全校听。
现在,他要把它变成现实。
一百天。不长不短。
足够他考上最好的大学。
足够他……理清自己的感情。
足够他,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