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到来了。
陆星衍醒得比平时早。冬末春初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金色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放着昨天的一切——夺冠的狂喜,更衣室的拥抱,未出口的话,窗前的握手,还有……那个“明天”的承诺。
今天是周日,学校放假,城市还在周末的慵懒中慢慢苏醒。但陆星衍已经醒了,完全清醒,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像等待考试开始,等待实验结果,等待……那个终于要来的谈话。
他看了一眼手机:10点08分。他和沈清辞没有约定具体时间,但默契告诉他们,会是上午,会是……在所有人都还沉睡或忙碌的时候,在一天刚开始、还有足够时间消化一切的时候。
陆星衍起床,洗漱,换衣服。他选择了最简单的着装——白色的长袖T恤,灰色的运动裤,像平时周末在家学习的打扮。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可能改变一切。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沈清辞发来的信息:
“醒了。天台?”
只有三个词,但陆星衍读出了其中的紧张、犹豫和……决心。
“好。十五分钟后。”他回复。
放下手机,陆星衍深吸一口气。天台——那是他们很少去的地方。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平时锁着,但沈清辞有钥匙,因为他是天文社副社长,有时需要在那里架设便携望远镜。
那里很高,很开阔,能看到整个校园,能感受到风,能……远离所有地面上的干扰。
是个适合谈重要事情的地方。
也是个适合……告别的地方?
陆星衍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今天不是告别,是开始。是沈清辞终于要说出口的开始。
他走出家门,走向学校。冬末的早晨还有些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散开。
学校侧门开着——周日,校园对住校生开放。陆星衍走进去,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向教学楼。他的脚步很快,但很稳,像在走向一个既期待又害怕的目的地。
教学楼里一片寂静。周日,没有学生,没有老师,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在为他开出一条光明的、孤独的路。
他爬上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到达顶楼时,他有些喘,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天台的门虚掩着。陆星衍推开门。
风瞬间涌来,很大,很冷,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眯起眼睛,看到了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天台边缘的栏杆旁,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背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单薄而……决绝。
听到开门声,沈清辞转过身。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下有深色的阴影,像是没睡好,或者……哭了。但他看到陆星衍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很勉强,很脆弱,像随时会破碎。
“你来了。”他说,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
“嗯。”陆星衍关上门,走过去。天台上很空旷,除了几个废弃的花盆,一些堆积的杂物,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天空,和两个即将谈论重要事情的少年。
他们站在栏杆旁,并肩,但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像在划清界限,像在……为可能的伤害预留空间。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只有风声,远处城市的低鸣,还有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陆星衍在等。等沈清辞开口,等他说出昨天未出口的话,等那个“我喜欢你”,等那个……他们关系的全新开始。
但沈清辞只是看着远方,嘴唇紧闭,像在积蓄勇气,或者……在压抑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陆星衍终于忍不住了。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的侧脸:“你想说什么?”
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仍然看着远方,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说出的不是陆星衍期待的那句话。
不是“我喜欢你”。
不是“我们在一起吧”。
而是一句像冰水一样浇在陆星衍心上的话:
“我要出国了。”
四个字。简单,直接,像一把刀,插进陆星衍的心脏。
他愣住了。完全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呼吸停止,思维停滞。只有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
我要出国了。
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为什么?
陆星衍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解,需要……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沈清辞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这是真的。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什么时候决定的?”陆星衍终于问出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星衍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逃避,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是绝望的痛苦。
“寒假。”沈清辞说,声音很轻,但在风中清晰无比,“我爸公司……出了些问题。需要全家过去一段时间,处理一些事情。”
他说得很含糊,但陆星衍听出了言外之意。沈家的公司问题,寒假时就有迹象,陆星衍听父亲提过几句,但没想到会严重到需要全家出国。
“一段时间是多久?”陆星衍追问,向前走了一步,离沈清辞更近。
沈清辞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看向远方:“可能……几年。”
几年。
这个词像第二把刀,插在同一个伤口上。
陆星衍感到一阵眩晕。他伸手扶住栏杆,冰冷的不锈钢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所以,”他开口,声音努力保持平稳,“这就是你躲我的原因?这就是你疏远、你逃避、你……所有这些天的异常行为的原因?”
他以为是因为感情。他以为是因为恐惧。他以为是因为……那些“不应该”的东西。
但现在,沈清辞告诉他:是因为出国。是因为分离。是因为……他们即将不在同一个国家,不在同一个时区,不在同一个世界。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红了他的脸颊,吹得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然后他点头,很轻,但很肯定:“嗯。因为我知道要走了。因为我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所以,不如早点拉开距离,让……让分别不那么痛苦。”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陆星衍看着他,然后摇头:“不。这不是全部原因。”
沈清辞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如果是出国,”陆星衍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更冷静,更……锋利,“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可以计划如何保持联系,如何……不让距离切断我们的连接。”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但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疏远。选择了……用伤害来预防伤害。”
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为什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流下,被风吹散。
“因为……”他开口,声音哽咽,“因为我害怕。害怕如果我说了,你会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保持联系’。害怕你会给我希望。害怕……我会抓住那个希望,然后几年后,发现希望是空的,发现距离真的切断了所有连接,发现……我们最终还是分开了。”
他睁开眼睛,眼泪继续流:“那样更痛苦,陆星衍。不如现在切断。不如现在……让你讨厌我,让你忘记我,让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好好生活。”
陆星衍看着他流泪的脸,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看着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愚蠢的、让人心碎的保护。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擦眼泪,而是……抓住了沈清辞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