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8日,周六,傍晚6点47分
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雨,悄无声息地润湿地面,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但到五点半时,雨势骤然增大,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在街道上汇成急流,敲打着建筑物和车辆,发出持续不断的、几乎淹没一切的哗啦声。
沈清辞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篮球训练五点就结束了,但他没走——本来想等雨小些,结果越等越大。手机在训练时就只剩10%的电,现在彻底关机了,像一块冰冷的黑色砖头躺在口袋里。
他看着雨,心里计算着几种选择:冒雨冲回家,大概十五分钟路程,会全身湿透,可能会感冒;等雨停,不知道要等多久,天已经快黑了;打电话让家人送伞,但手机没电了,而且……他不想麻烦他们。最近家里气氛已经很紧张了,父亲天天早出晚归,母亲总是皱着眉头,他不想再添麻烦。
所以他就站在这里,看着雨,等着,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看着无边无际的海。
体育馆里已经空荡荡了,灯关了大半,只剩下门口几盏灯亮着,在雨夜中形成一个孤独的光圈。远处街道上的车灯在雨中模糊成流动的光带,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撑着伞或顶着包,像在逃离什么。
沈清辞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这一周的刻意疏远,那种想要靠近又必须远离的痛苦,那种看着陆星衍困惑、生气、最后沉默的表情时的愧疚……所有这些都是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陆星衍在篮球场上说的话:“这种疏远,这种沉默,这种假装我不存在的状态,已经在毁了我们。”
也许陆星衍是对的。也许他所谓的“需要空间”“需要时间”,不过是一种懦弱的逃避。因为他害怕面对自己的情感,害怕承认那种超出了“朋友”“搭档”范畴的东西,害怕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改变,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应对那个改变后的世界。
但他也害怕继续这样下去。害怕这种疏远真的会成为习惯,害怕陆星衍会放弃等待,害怕他们之间那些珍贵的、花了两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东西,真的会在沉默和距离中慢慢腐蚀、消失。
雨还在下。天色完全黑了,雨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像某种巨大的、持续的心跳。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淋湿就淋湿吧,感冒就感冒吧,至少不用再站在这里,被困在犹豫和恐惧中。
他后退几步,准备起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体育馆门口,雨幕中,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那里。伞是深蓝色的,不大,在暴雨中显得脆弱而坚定。伞下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背着书包,站在雨中,像是在等人。
是陆星衍。
沈清辞的脚步停住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血液在耳边轰鸣。他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把在暴雨中微微颤抖的伞,看着那个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人。
陆星衍也看到了他。他们的目光穿过雨幕,在潮湿的空气中对视。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一个对视,但足够了。
沈清辞走出体育馆,走进雨里。几步路的距离,雨就把他浇湿了——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运动外套迅速变得沉重,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走到陆星衍面前,站在伞下。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必须靠得很近。他能闻到陆星衍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味道。
“你怎么……”沈清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路过。”陆星衍说,声音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不自然——陆星衍很少说谎,而“路过”这个理由太牵强了。体育馆不在陆星衍回家的路上,而且这么大的雨,谁会“路过”?
但他没有戳破。他只是点点头:“谢谢。”
陆星衍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走吧。”
他们走进雨里。伞太小,暴雨又太急,伞面几乎要被雨水压垮。陆星衍把大部分伞面都倾向沈清辞那边,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中,深灰色的外套迅速变成深黑色。
沈清辞注意到了。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会淋湿的没关系”,想说……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更靠近陆星衍一些,让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这样伞可以稍微多覆盖一点。
雨声很大,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街道上的车辆像在水中行驶的船,溅起高高的水花。路灯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光晕,像一个个漂浮的、不真实的梦境。
他们沉默地走着。肩并肩,身体紧贴,在暴雨中共享一把太小的伞。雨水从伞边缘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把他们和世界隔开。在这个水帘构成的小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近距离。
走了大概五分钟,沈清辞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陆星衍听见了。
“对不起。”
陆星衍的脚步没有停,只是问:“为什么道歉?”
“为这一周。”沈清辞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脆弱,“为我躲着你,为我沉默,为我……让你难受。”
陆星衍没有立刻回应。他们继续走着,走过一个路口,走过一家已经关门的便利店,走过一棵在暴雨中剧烈摇晃的梧桐树。
然后,陆星衍说:
“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雨声填充了这段沉默,像在等待,又像在催促。
他们走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反而更大了。陆星衍的左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水顺着袖口滴下来。沈清辞的右边肩膀也湿了,但比陆星衍好一些。
红灯很长。60秒倒计时在雨中模糊不清。
就在倒计时还剩30秒时,沈清辞又开口了。
“我害怕。”
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但依然被雨声包裹着,像一句秘密的坦白。
陆星衍转头看他。在伞下昏黄的光线中,沈清辞的脸半明半暗,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划过脸颊,像眼泪,但不是眼泪。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雨中模糊的街道,眼神里有种陆星衍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恐惧。
“怕什么?”陆星衍问,声音很轻。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呼吸,雨水随着呼吸进入鼻腔,带来冰冷的刺痛感。然后,很突然地,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陆星衍。
雨伞跟着转动,更多的雨泼进来,但两人都顾不上。
“怕毁了我们。”沈清辞说,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阿衍,我害怕。害怕如果我承认……承认我对你的感觉超出了朋友的范畴,承认我想靠近你,想触碰你,想……爱你。如果我们真的走出那一步,如果我们真的成为……那种关系。我害怕会毁了一切。”
他停顿,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我们现在这样……很好。是彼此最重要的人,是搭档,是朋友。但如果改变了,如果不只是朋友了,如果……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可能会很好,也可能会很糟。我们可能会被理解,也可能会被排斥。我们可能会在一起很久,也可能会很快分开。”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情绪的:
“而我最害怕的是,如果我们尝试了,然后失败了,然后分开了。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我会失去你,彻底失去你。那会比现在痛苦一百倍,一千倍。”
他盯着陆星衍,眼睛里有泪水,但被雨水掩盖了:
“所以我逃。所以我需要空间。所以我躲着你。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了。爱到害怕失去你,爱到宁愿保持现状,爱到……不敢冒险。”
他说完了。雨水继续倾泻,打在他们身上,打在伞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声。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地,他说: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不是在毁了吗?”
沈清辞愣住了。
“疏远,沉默,假装对方不存在,刻意保持距离,连正常的朋友都做不成。”陆星衍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这不就是在毁吗?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些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信任、默契、理解,全都毁掉。”
他把伞又往沈清辞那边倾了倾,自己的整个左臂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