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大酒店14楼,1407号房间。标准双人间,两张单人床,米色的地毯,深色的木质家具,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秋夜的薄雾中朦胧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陆星衍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刚洗过澡,为了放松紧张的神经。但效果有限。他的心率依然比平时高23%,掌心有轻微出汗,呼吸频率不规律——所有这些生理指标都在提醒他:你在紧张。
明天是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来自全国的36支队伍,108名顶尖学生,将在锦城大学物理楼进行为期六小时的激烈角逐。他和沈清辞代表本省参赛,不仅是个人选手,也是双人项目的有力竞争者。
“还在看风景?”
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衍转头,看到沈清辞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穿着和他相似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窗边,和陆星衍并肩站着。
“城市夜景不错。”沈清辞说,语气轻松,“比我们那里繁华。”
“人口密度高37%,夜间光照强度高52%,光污染等级4级,不适合天文观测。”陆星衍说,但眼睛依然看着窗外。
沈清辞笑了:“你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分析数据。”
“数据让人安心。”陆星衍说,声音比平时低,“在不确定的环境中,确定的数据是锚点。”
沈清辞侧头看他,在窗玻璃的倒影中观察他的表情:“你在紧张。”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星衍没有否认:“生理指标确实显示紧张状态。心率87,正常静息心率62;呼吸频率18次/分钟,正常12;皮电反应……”
“阿衍。”沈清辞打断他,“不用报数据。我看得出来。”
他放下毛巾,转身走向自己的床,从背包里拿出几本书和一叠笔记:“来,我们再过一遍重点。用你最喜欢的‘系统复习法’。”
陆星衍也走过去,在另一张床上坐下。两张床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床头柜上有酒店提供的便签纸和笔,还有两瓶矿泉水。
他们开始复习。这是他们熟悉的节奏:陆星衍提出一个知识点,沈清辞补充实际应用;沈清辞提出一个问题,陆星衍给出系统解法。有时候他们会争论,有时候会同时想到同一个点,有时候会陷入沉思,房间里只有翻书页和写字的声音。
时间慢慢流逝。窗外的灯光逐渐稀疏,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
陆星衍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他感到疲惫,但大脑依然活跃,像一台无法关闭的计算机,不断弹出各种公式、图表、可能的问题和解决方案。
“该休息了。”沈清辞说,也合上了书,“明天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八点到赛场,九点正式开始。我们需要至少七小时睡眠。”
陆星衍点头,但坐着没动。他知道应该躺下,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但他也知道,以现在的状态,入睡概率低于30%。
沈清辞看出了他的犹豫。他站起来,走到两张床中间的地面上,直接坐了下去,背靠着陆星衍的床沿。
“躺下来。”他说,拍拍身边的地毯。
陆星衍看着他:“地上脏。”
“地毯刚清洁过,根据酒店标准,清洁后24小时内菌落数在安全范围内。”沈清辞说,“而且,我们需要换个姿势。坐着太正式,躺着太像睡觉。半躺在地上,刚好。”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然后滑下床,坐到沈清辞旁边。地毯比想象中柔软,背靠着床沿确实比坐着舒服。
他们肩并肩坐着,腿伸直,脚几乎碰到对面的床。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在墙壁上投出温暖的阴影。
“你知道吗,”沈清辞忽然说,“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是小学五年级的数学奥林匹克。”
陆星衍侧头看他。沈清辞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有一个怀念的微笑。
“那时候我紧张得要死,前一晚根本睡不着。我爸就用了一种方法——他给我讲冷笑话,一个接一个,讲到我笑出来,讲到我忘记紧张,讲到我在笑声中睡着。”
“冷笑话?”陆星衍问。
“嗯。特别冷的那种。”沈清辞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很亮,“想听吗?”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沈清辞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为什么物理学家喜欢在冬天做实验?”
“为什么?”
“因为夏天太热,他们会中暑,而中暑的英文是heat stroke,听起来像是‘热击穿’,会让他们想到半导体物理,然后就开始工作,根本停不下来。”
陆星衍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克制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轻笑,但很真实。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有效果。继续。”
他讲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荒谬。陆星衍从轻笑变成真的笑,肩膀微微颤抖,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笑意中显得格外生动。
“够了,”陆星衍终于说,擦掉笑出的眼泪,“这些笑话的‘冷度指数’已经超过我能承受的阈值了。”
“但有效果,不是吗?”沈清辞看着他,眼神温柔,“你笑了,心率降了,呼吸稳了。”
陆星衍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确实,在听这些荒谬笑话的过程中,他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心率恢复正常,呼吸变得平稳,紧绷的肌肉放松了。
“心理干预的有效案例。”他总结道。
“也可以说,是朋友的有效陪伴。”沈清辞说,然后站起来,向陆星衍伸出手,“现在,能睡着了吗?”
陆星衍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手掌相触的瞬间,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温暖和安心。
“应该可以了。”他说。
他们各自回到床上。陆星衍躺下,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沈清辞还开着灯,在看书。
“你还不睡?”陆星衍问。
“再看一会儿。”沈清辞说,“等你睡着我再睡。”
陆星衍想说他不需要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喜欢这个想法。喜欢知道有人在他睡着前醒着,喜欢那种被守护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身体很累,大脑还在运转,但比之前慢多了。那些物理公式和冷笑话在意识里交织,形成一种奇妙的混合。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靠近。
是沈清辞。他轻轻走到陆星衍床边,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一个很小、很温柔的动作。然后,很轻地,他说:
“晚安,阿衍。明天加油。”
陆星衍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扬。他在心里说:晚安,阿辞。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10月26日,周六,上午8点47分
锦城大学物理楼,第三报告厅被临时改造成竞赛场地。108名学生分成36组,每组三人,坐在排列整齐的实验台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和油性笔特有的气味。
陆星衍和沈清辞被分在第12组,实验台靠近窗户。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们的队友是来自另一所学校的女生,叫林薇,擅长实验操作和数据分析。
“比赛规则都清楚了吧?”监考老师站在前方,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六小时,三道大题,每道题包含理论推导和实验设计。可以讨论,但不能干扰其他组。现在,发卷。”
试卷发下来。陆星衍迅速浏览:第一题,量子隧穿效应的实验验证;第二题,超导材料的临界温度测定;第三题……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题的题目很简短:“设计一个实验,验证贝尔不等式在宏观尺度是否成立。”
沈清辞也看到了,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震惊和兴奋。
贝尔不等式。量子力学与经典物理的根本冲突。爱因斯坦称之为“鬼魅般的超距作用”。通常只在研究生级别的课程中讨论,现在竟然出现在中学生竞赛中。
“出题者很大胆。”沈清辞低声说。
“也很危险。”陆星衍说,“这道题的关键不是技术难度,是概念理解。很多人会陷入哲学争论,忽略实验设计的实际可行性。”
“所以我们要实际。”沈清辞说,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用光学系统,偏振片,单光子源……不,中学生实验室没有单光子源。用弱光近似?”
“可以用LED加中性密度滤光片。”陆星衍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将光强降到单光子级别,虽然不是真正的单光子,但足够模拟。”
他们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林薇负责查阅资料和计算参数,沈清辞负责构思实验框架,陆星衍负责理论推导和可行性分析。三个人的配合出奇地默契——也许是因为前两天的集中训练,也许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理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报告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计算器的按键声,和偶尔的低语。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东侧移到中央。
中午十二点,他们完成了前两题。进展顺利,没有遇到太大障碍。
午饭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水果,在座位上解决。大多数学生都在抓紧时间继续思考,但陆星衍和沈清辞选择休息十分钟——这是他们的策略,避免大脑过度疲劳。
“第三题,”沈清辞咬了一口三明治,低声说,“我有个想法。”
“说。”
“贝尔不等式的核心是局域实在性与量子力学的冲突。要验证它,我们需要测量两个纠缠粒子的关联性。但中学生实验室没有纠缠粒子源。”
“所以?”陆星衍看着他。
“所以我们用经典类比。”沈清辞的眼睛很亮,“用两个随机数发生器模拟粒子自旋,用计算机程序模拟测量过程。虽然不是真正的量子系统,但可以清晰地展示贝尔不等式的违反。”
陆星衍思考这个方案。确实,在技术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用经典模拟展示量子概念,是一种聪明的变通。而且评委可能会欣赏这种创造性。
“可以。”他点头,“但需要详细的程序设计和误差分析。”
“我来写程序框架,你来做误差分析。”沈清辞说,“林薇负责整理数据和制作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