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站在电梯里,盯着数字从“9”降到“1”。他今天比平时提前八分钟出门——这个决定经过了精确计算:提前十分钟会显得刻意,提前五分钟可能错过,提前八分钟是理想值,考虑到步行速度、电梯等待时间和可能的变量误差。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
沈清辞正站在大厅里,低头看手机。听到电梯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有0.3秒的变化,但陆星衍捕捉到了。
“巧。”沈清辞说,把手机放回口袋。
“巧。”陆星衍走出电梯,与他并肩走向门口。
晨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外面很冷,能看到呵出的白气。沈清辞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红黑格子,但戴得比平时整齐些。陆星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上面印着“早安豆浆”的logo。
“你吃早餐了吗?”沈清辞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还没。”陆星衍说。这是实话,他一般到学校后再从书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三明治。但今天,他为了提前八分钟出门,把早餐程序延迟了。
沈清辞递过来一个纸袋:“多买了一杯。无糖豆浆,和你上次买的一样。”
陆星衍接过纸袋。手指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豆浆的温度——大约65摄氏度,适宜饮用的温度。纸袋里除了豆浆,还有一个小纸包,摸起来是……
“荞麦馒头。”沈清辞补充道,“也是无糖的。”
陆星衍打开纸包看了看。馒头做得很好,表面光滑,质地均匀,确实是无糖的。他抬头看沈清辞:“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请病假,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你在吃这个。”沈清辞说,推开门走出去,“然后就记住了。”
冷空气扑面而来。陆星衍把豆浆放进书包侧袋,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周一的早晨,街上已经有很多学生,三三两两,哈着白气,背着沉重的书包。梧桐树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画出简洁的线条。
“你提前出门了。”陆星衍忽然说。
沈清辞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平时你周一会在7点15分经过第二个路口,今天是7点07分。”陆星衍说,“提前了八分钟。”
沈清辞笑了:“观察得挺仔细。”
“数据分析。”陆星衍说,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们在第二个路口等红灯。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蓝牙耳机,分给陆星衍一只:“听吗?我昨晚发现的歌单,适合早晨提神。”
陆星衍接过耳机。是很普通的白色耳机,但耳塞部分有明显使用痕迹——沈清辞的耳朵轮廓。他戴上,音乐流进来:轻快的爵士钢琴,节奏明朗。
“比格·派爵士。”陆星衍说,“你平时不听这种。”
“尝试新事物。”沈清辞说,“吵架后总得有点新气象。”
红灯变绿。他们随着人流过马路,耳机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音乐在左耳,街道的喧嚣在右耳,形成奇妙的混响。
走到校门口时,沈清辞自然地摘回耳机:“到了。”
陆星衍把耳机还给他,指尖再次触碰。这次比刚才的豆浆交接多了0.5秒的接触时间。
“谢谢。”陆星衍说。
“不客气。”沈清辞把耳机放回口袋,“等会儿教室见。”
他们走进校门,在通往教学楼的路口分开——沈清辞要去篮球馆放东西,陆星衍直接去教室。这是平时的路线,但今天,分开前两人都停顿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
陆星衍走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有一半人了。周一的早晨总是有些嘈杂:收作业的声音,讨论周末的声音,吃早餐的声音。
他的座位在第四排中间。走过去时,他发现自己的书桌被撞歪了一—大约偏离标准位置15度,桌腿与地板标记线不平行。这应该是值日生打扫时挪动的。
陆星衍放下书包,正准备自己调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桌沿。
“歪了。”沈清辞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动作自然地帮陆星衍把桌子推回原位,精确地对齐地板标记线。
推完后,他拍了拍桌面:“好了。”
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
陆星衍看着恢复标准的书桌,又看看沈清辞的背影。沈清辞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书,动作随意,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小事。
但陆星衍知道,沈清辞平时根本不会注意桌子是否对齐。他甚至说过:“桌子歪点怎么了?能放书就行。”
所以,这显然是故意的。
陆星衍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杯豆浆。纸杯还很温热,握在手里很舒服。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确实是纯无糖,只有豆类的天然香气。
他又打开那个荞麦馒头,咬了一口。口感松软,麦香浓郁。
很好吃。
他抬头,看向沈清辞的方向。沈清辞正背对着他和前桌说话,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生动。
陆星衍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但今天的早餐,味道有点不一样。
上午第二节课,物理,10点20分
物理老师正在讲解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示意图,粉笔灰在阳光中飞舞。
陆星衍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他的笔记系统有严格的格式:左侧记录基础概念和公式,右侧记录推导过程和例题,底部留出空白用于补充思考。不同颜色的笔代表不同重要性:黑色为基础,蓝色为重点,红色为易错点。
写到一半时,他停顿了一下。
题目涉及到一个复杂的右手定则应用,老师讲解的步骤有点跳跃。陆星衍自己推导了一遍,发现中间省略了两个关键转换。
他抬头看向沈清辞。沈清辞也在记笔记,但速度更快,字迹更潦草——他的笔记只有自己能看懂。
下课后,陆星衍没有立刻离开座位。他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把刚才自己补充的两个推导步骤写下来,字迹工整,配了简图。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清辞桌前。
沈清辞正在收拾书包,看到陆星衍,抬起头:“怎么了?”
陆星衍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刚才那道题,老师省略的步骤。”
沈清辞拿起纸看了看,眼睛亮了:“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少用了法拉第定律的积分形式转换。”
他在纸上快速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笑:“谢了。下次请你喝豆浆。”
“你已经请过了。”陆星衍说。
“那就再请一次。”沈清辞把纸夹进物理书里,“反正我多买一杯是常态。”
陆星衍看着他把那张纸仔细收好,忽然说:“你的笔记,需要整理一下吗?我可以帮你建立索引系统。”
沈清辞挑眉:“你要帮我整理笔记?”
“建议。”陆星衍纠正,“你的笔记信息密度高,但检索效率低。如果建立颜色编码和页码索引,复习时可以节省37%的时间。”
沈清辞笑了:“陆老师又要开班授课了?”
“只是建议。”陆星衍重复,但语气比平时软一些。
“行啊。”沈清辞把物理笔记本递给他,“那就麻烦陆老师了。不过别给我弄得像你的笔记那样——太整齐了我会不敢在上面写字。”
陆星衍接过笔记本。翻开,字迹确实潦草,但能看出思路的跳跃性和创造性。一些边缘处还有随手画的小图:电路图旁边画了个闪电侠,磁场线图上加了个指南针。
“这些图……”陆星衍指着一个小涂鸦。
“帮助记忆。”沈清辞说,“枯燥的公式配上形象化的东西,记得更牢。”
陆星衍想了想:“有道理。我会保留。”
他拿着笔记本回到座位。下午自习课时,他从笔袋里拿出彩色标签贴,开始在沈清辞的笔记本上做标记:蓝色标签是重点公式,绿色是典型例题,黄色是易错提醒。
贴到第23页时,他发现这一页的底部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陆星衍又穿了那件浅灰色毛衣。挺好看。
日期是两周前。
陆星衍的手指停在标签纸上。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贴标签,动作和之前一样精准。
但在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下午4点,星空实验室
经过周末的冲突与和解,周一的实验室氛围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刷题、争论、在白板上推导。但有些细节不同了:
当陆星衍习惯性地想要自己擦白板时,沈清辞已经拿起板擦开始擦;
当沈清辞找不到某本参考书时,陆星衍会直接说“在左边书架第二层,红色封面的那本”;
当两人对一道题的解法有分歧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各执一词直到一方认输,而是会说:“这样,我们都把思路写下来,然后交换看看。”
下午5点30分,他们完成了今天的第二套模拟题。正确率94%,创了新高。
沈清辞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歇会儿。脑子要烧了。”
陆星衍放下笔,摘下眼镜按摩鼻梁。这是他放松时的习惯动作之一。
沈清辞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水,扔给陆星衍一瓶:“接住。”
陆星衍稳稳接住。是运动饮料,柠檬味的——又是他喜欢的口味。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中午。”沈清辞拧开自己的那瓶,“路过小卖部,顺手。放心,没耽误学习时间。”
陆星衍喝了一口。饮料冰得恰到好处,柠檬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清辞坐回椅子上,转了个圈,“话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我们好像有点太和谐了?”
陆星衍抬眼看他:“和谐不好吗?”
“不是不好。”沈清辞停下转椅,“就是……嗯,怎么说呢。以前我们也会配合,但总是带着点较劲的感觉。你懂吗?就是那种‘我要证明我比你强’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