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衍放下笔。
他打开书包,从最里层的夹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张数学竞赛的获奖证书(他和沈清辞并列第一),一张篮球比赛后的合影(沈清辞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笑得有点傻),还有一张糖纸——柠檬味的,沈清辞第一次给他糖时留下的。
他小心地展开糖纸,对着灯光看。糖纸已经有点皱了,但上面的柠檬图案还很清晰。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星衍迅速拿起来,但只是班级群的通知:明天课间操取消。
他放下手机,看向门口。
沈清辞没有来。
1月11日,周五,深夜11点37分
陆星衍失眠了。
这是他本周第三次失眠。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大脑像一台失控的计算机,不断弹出错误提示:
【错误001:情感模块与逻辑模块冲突】
【错误002:无法解析“沈清辞生气了”的应对协议】
【错误003:建议系统重启】
但人脑不能重启。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竞赛报名表。这是今天放学后,他去教练办公室拿的——本来想拿两份,但最后只拿了一份。
双人项目报名表需要填写两个人的信息。第一部分是申请人A,第二部分是申请人B,第三部分是合作计划陈述。
陆星衍拿出笔,在申请人A的部分填上自己的信息:
姓名:陆星衍
班级:高三(1)班
学号:20130127
擅长领域:理论物理、数学建模
竞赛经历: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在纸上。
然后他翻到第二部分,申请人B。
空白的表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需要填写的栏目一模一样:姓名、班级、学号、擅长领域、竞赛经历……
陆星衍的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落笔:
沈清辞
然后是班级、学号、擅长领域(他写了“实验物理、创新设计”)、竞赛经历(他记得沈清辞所有的获奖,甚至比记自己的还清楚)。
填完基本信息,他翻到第三部分:合作计划陈述。
要求:简述组队理由、优势互补性、备赛计划、目标。
陆星衍思考了十分钟,然后开始写。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些冷静的分析,没有用概率和效率,没有用“最优选择”。
他写道:
【组队理由】
因为我们是彼此最好的对手,也是最默契的搭档。因为我们在争论中找到更好的解法,在竞争中发现更高的目标。因为我想和他一起,不只是赢,而是一起创造胜利。
【优势互补性】
我擅长理论推导和系统分析,他擅长实验设计和实践创新。我的思维严谨但容易陷入细节,他的思维跳跃但能抓住核心。我们不是简单的1+1,而是能够产生协同效应的组合。
【备赛计划】
每周20小时共同训练,分工如下:
- 理论部分:由我主导,他提供创新视角
- 实验部分:由他主导,我提供理论支持
- 模拟测试:全程配合,赛后进行双向复盘
- 弱项强化:互相监督,每日针对训练
【目标】
双人项目全国前三。更重要的是,证明合作可以比独自走得更远。
写完这些,陆星衍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写了一份非常不“陆星衍”的陈述——太主观,太感性,太不精确。
但他不想修改。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道:
报名表我填了我这部分。
如果你还想和我组队,填完你那份。
如果不想,就把这张表扔掉。
陆
他把报名表和纸条对折,夹进物理课本里。然后关灯,重新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
1月12日,周六,上午9点
陆星衍提前十分钟到学校。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住宿生在操场上跑步。
他走向旧实验楼,脚步比平时快。上到三楼,走到星空实验室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
但他的心跳加快了——沈清辞的书包在椅子上。
陆星衍走到书桌前,看到自己的物理课本被放在正中央。他打开课本,翻到夹着报名表的那一页。
报名表还在。
他抽出表格,翻到背面。
在申请人B的信息栏旁边,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不是简单的弧线笑脸,而是一个有细节的笑脸:弯弯的眼睛,上扬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个小酒窝——沈清辞笑的时候,左脸颊会有一个酒窝。
笑脸下面,有一行字:
明天开始训练?
PS:你的合作计划写得太肉麻了,但我喜欢。
陆星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笔,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画得不太好,线条有点歪。但他觉得,沈清辞能看懂。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房间。星空投影灯还在角落里旋转,把假星星投在天花板上。空气净化器发出稳定的嗡鸣,取暖器让房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一切都没有变。
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陆星衍拿起手机,给沈清辞发了条短信:
明天上午9点,实验室见。
带碘伏,你背上有擦伤。
发送。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背上有擦伤?
算了,不问。
明天见。
陆星衍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旋转星空。
玻璃房子。
沈清辞是这么说的。
但也许,玻璃房子不是用来隔离世界的,而是为了让光更容易透进来。而指纹不是污迹,是有人来过的证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在玻璃上写字。这次写的是:
L&S 双人项目启动
写完,他没有擦掉。
让它们留在那里吧,他想。让指纹留在玻璃上,让涂鸦留在墙上,让那些不完美但真实的东西,留在这个他们共同建造的地方。
门开了。
陆星衍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来得挺早。”沈清辞说,声音正常,就像过去三个月里的任何一天。
“嗯。”陆星衍转过身。
沈清辞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篮球。他看了看陆星衍,又看了看窗玻璃上的字,笑了。
那个左脸颊的酒窝,出现了。
“还愣着干什么?”沈清辞走到书桌前,放下书包,“最后一套模拟题,今天得搞定。下周二就选拔赛了。”
“好。”陆星衍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们坐下来,像过去三个月一样,肩并肩,面对面的物理题。
沈清辞翻开习题集,忽然说:“对了,双人项目如果拿了奖,奖金怎么分?”
陆星衍没有抬头:“按贡献比例。”
“那我六你四。”
“凭什么?”
“因为我画的笑脸比你的星星好看。”
陆星衍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清辞。沈清辞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熟悉的、狡黠的笑意。
“五五。”陆星衍说。
“成交。”沈清辞伸出手。
陆星衍握住了那只手。手掌的温度,掌心的薄茧,熟悉的触感。
争吵结束了。
或者说,争吵变成了他们关系中的另一个维度——就像物理世界有吸引也有排斥,有合力也有分力,有守恒也有变化。
而他们,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的星空实验室里,重新找到了平衡点。
也许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
也许不够可控,但值得冒险。
陆星衍松开手,重新看向习题集。但这一次,他的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三题,”他说,“你的方法还是我的?”
“老规矩,”沈清辞拿起笔,“都做,比谁快。”
“好。”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重新填满了这个房间。
窗玻璃上的字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