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回眸:“我是姜国最好的将军。”
“我还是姜国最好的刺客呢,你把我带上咱们一起?”季怀清眨巴着双目,满是期盼。
“好个屁。”张昉笑骂:“你要不用毒,能是我对手?”她转身,不给季怀清任何机会:“好好歇着吧,有需要我会传信给你的。”
“传个屁,有空先把你毒哑。”季怀清一甩手,准备进大帐,入门前她停了下:“先说好,你若是死了,留下的东西就都是我的了,所以你得好好惜命。”
“都留给你,连孩子都给你。”张昉笑笑,一跃上马,绝尘而去。
在军营这几日,张昉并没有闲着。她派去季怀清带人佯作难民伺机鼓动雍国流民哗变,取得颇多成效。平日不满李攸阴毒手段的政敌为讨权贵的好,纷纷落井下石,向雍王上书弹劾。雍王前有群臣施压,后有美眷枕风,早对李攸的跋扈生出了不满。可他又怕得罪了李攸,雍国再无守国之将。因此只能责从严罚从缓,连下三道斥书,令他戴罪立功。
另一面,张昉改造的弩箭在天堑崖取得大胜,重挫了雍军的锐气。只是到底没能抓住李攸,他太谨慎了,从不以身涉险。
于是被逼急了的李攸朝睢阳二郡攻势愈加猛烈,让这两地百姓苦不堪言。边地受损,粮草跟不上,姜国军队逐渐出现怨声。更有甚者,不知从民间哪里传出“母蝗虫啃了军粮,还要吃人”的谣传,据说有人透露东都军将领张昉贪墨军需,卖给雍国养兵自重,不管老百姓死活。
张昉此刻方领着小股精锐偷袭了敌军一个辎重营,里面的粮草能够让士兵们的脸色缓和些,但实际上离所需数量还是差很多。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再度运粮草,但陛下手书次次都说朝堂上一再有反对之声。张昉无奈只能在鏖战之际修书一封建议陛下将世家勋贵不务正业的子弟们以“以功守爵”的名义派来参军,保证他们不涉足战场,只看管战俘,回来以后爵位可再袭一世。
姜国都城将军府邸内,已经代替书塾先生成为两个孩子夫子的刘弊听完皇城里的传言后,抿嘴笑着说不愧是将军,“添丁”的招式也能想出。说完一回头,看见萧飞光正在朝张嚣偷偷挤眉弄眼,他毫不留情一鞭挥在萧飞光手臂上,痛的她一声惊呼:“先生!”然后委屈的撇撇嘴,和张嚣一起继续背难懂的兵法。
后来随着纨绔子弟一封封被饿肚子的家书寄回来,各大世家终于坐不住了,忙向征粮官员施压,强迫常元钧增加粮草到东都。更有甚者有钱有势者自己派人朝东都运粮。东都军总算有力气同雍国军队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
这日是大寒,鹅毛般的雪花已经下了一天一宿,将数日来的鲜血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下。经过太久的对峙,两军都已精疲力尽。唯一不同的是,张昉的军队更加整肃,张昉手执陌刀,策马在最前,身后是奚殷同戴着面具的季怀清,再后面是姜国数万想要保家卫国的兵勇。
张昉的目光从敌军前列一一逡巡而过,阵前八九位将领她都无法确定究竟谁是李攸,她马上意识到或许像李攸这种谨慎的人,除非逼不得已,否则是不会将自己暴露于敌前的。想到这,她由衷嗤笑一声:李攸这厮,做敌手她确实看不上眼。
北风呼啸声愈加急切,战马在肃杀中躁动不安的踏蹄嘶鸣。雍国传令兵的声音透过风雪断续传来,又顷刻被撕碎在狂风中。
“弃睢阳,得退路!”这是这么多天,雍国第一次提出具体的条件。
张昉一字一句听得很清。
她身后数万姜国的士兵也都听到了,可他们没有出声,他们静静的站在姜国第一道防线上,等待他们的将领下达命令。
张昉抬头看了眼依旧下着鹅毛大雪的天,灰蒙蒙的,无数的雪花像是纸钱冥镪烧过后漫天的埃尘。
她缓缓垂下头,长呵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陌刀,猛的一震,破空直指敌军,张昉怒喊:“无路可退,攻克乃还!杀!”
霎时间,数万将士从胸膛中吼出的杀声将天地间的雪花震的一悚。
八百里关山路,十万点心头血,白与红泼洒纠缠,哀嚎声同风雪声相和,死战,向前!继续死战,再朝前一步!
这是所有将士内心唯一的想法。
张昉的陌刀刚劈开一身重甲,接着转身削去身后偷袭者的头颅,还未喘息,又侧身刺穿了战马腹部。忽然,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位着普通军士铠甲,执马槊的年轻人身上。这人身法太过娴熟,以一敌五竟犹如砍瓜切菜。那人虽蒙了面,但凭他那狠绝的杀人手法,张昉敢断言他定是李攸!
没有任何犹豫,在确认过身份的一瞬间,张昉的陌刀就劈了过去,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正好击碎了他半幅面罩,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李攸站定,他一边单手取下残缺的面罩,一边沉默的打量着面前的张昉。
周遭是闪着寒光的兵戈,身旁是鏖战厮杀的将士,这二人周身的时间却仿佛被冻在了那一须臾。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人腾跃起手,陌刀和马槊长刃相接,震出蜂鸣,相脱仅一息,又狠狠抵在一起。两道目光触及皆是杀意,一招一式皆直取对方性命。
日头升至最高,又渐渐西沉,厮杀声逐渐变弱,本来相争密如蜂蚁的两国士卒只剩廖廖,而张昉同李攸依旧未分出胜负。另一边,执越和奚殷、季怀清三人分别守在一旁,不肯让任何人打扰这二人决战。
夜幕四合,群星低垂,张昉和李攸身上早已被鲜血浸透,动作也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又一次接锋后,二人扔掉了长兵,抽出横刀。
李攸喘息着用刀指张昉:“姜国软弱,你尚且能为敌手。”
张昉突出一口嘴里血沫,冷笑道:“雍国弩末,不堪一击,包括你!”说罢,欺身而上。
李攸被砍的一个趔趄,后撤数步才缓过身形,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奇怪的很,他从未见到有人能和自己相抗这么久!
张昉不经意间看见他的眼神,心下厌恶,不免手上力道又重三分,仅仅一个愣神,李攸便被攻的连连后退。
其实两人都十分明确,这一战谁输了,谁对东都的掌控权就将大大丧失,因此虽早已力竭,二人却都不肯放松一点。
“投降雍国,我保你二郡百姓不死。”李攸挥开直刺面门的一刀道。
张昉冷笑:“杀了你,我二郡百姓仍可不死!”
李攸道:“你没有机会了,天一亮,我雍国援军赶到,所有将士包括睢阳二郡百姓,一个不留!”
“那你也得有命等!”张昉边说边朝不远处季怀清使了个眼色,后者领会,立刻趁乱纵马而去。而张昉的刀依旧对李攸步步紧逼。
战场上的消息必须准确才能做出判断,季怀清显然很懂张昉,她说过,她是姜国最好的刺客,若真有援军,只要她季怀清一人肯舍命,她就定能取下敌军首级,截断援军!
同样的,只要没有援军,就是拼了这条命,张昉一定能将敌军困在这里,不会让季怀清腹背受敌!
这是她二人多年的默契。
另一边,奚殷已经困住了执越,向李攸道:“放下兵器,不然我即刻杀了他!”
李攸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反抽出一把长矛朝执越刺去,倒是奚殷心软,情急下斩断了长矛,却也脱手失了人质。
“你疯了!”奚殷朝李攸怒喝,而李攸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奚殷见状,愈加生气的朝趴在地上的执越道:“就这样的主帅,也值得你们为他卖命!”
执越挣扎着撑起身子,恶狠狠的等着奚殷,骂了一句:“你懂个屁!”
奚殷忍无可忍,一脚将他踹晕了过去,转身想要助张昉一臂之力。
“退下!”张昉堪堪拦下一击,喝退了奚殷。重伤还未痊愈的张昉此刻已经精疲力竭了,方才她倾尽全力想速战速决,因此占了上风,谁知李攸能抗下自己这么久的攻击,如今情形是越拖越不利了。李攸生性狡诈,她定要将他拖住,后面的事,相信凭借季怀清和奚殷一定能处理好,还有陆尧……想到这,她内心略松一口气。李攸是个难缠的对手,她必得拿出舍身成仁的决意才行。于是二人相争的身形缓慢朝着旁边的沟壑移动。
李攸很快猜到了张昉的意图,可是张昉的攻击太猛烈,一步步逼着他靠近悬崖。对于李攸来说,此战的胜利尤为重要,否则他在雍国的处境将会更难,因此趁机杀掉张昉,于他而言是上上之选。他索性将计就计,只看二人谁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奚殷也发现了不对,他一面大喊陆尧注意援军,一面向张昉奔去,可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队弩兵,硬生生将奚殷困在原地。
“将军!”奚殷心道不好,也不顾一支弩箭射中肩胛,他只想去到张昉身边,可待他再一抬头,正看见张昉腹部被李攸的横刀贯通,而张昉的横刀正穿过李攸前胸,二人齐齐摔进了山谷的悬崖下!
“阿姐——”绝望的吼叫响彻云际,奚殷回头,将晕倒的执越扔在脚下:“严审他,我去找阿姐回来!”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话,奚殷赤红着眼,头也不回的想纵身跃下悬崖,却被赶来的陆尧一把扯住:“你疯了!若主将身陨,数万大军谁来节制!”
“她是我阿姐!”奚殷切齿怒吼。
“她是主将!”陆尧死死抓住他的衣领:“你若敢这时候跳下去弃大军不顾,别说是我,就是将军回来也定不会原谅你!”
奚殷呼吸一滞,陆尧每个字都如同凌迟的匕首,一刀刀将他神魂切碎。他身形颤抖,僵持了几息后猛的甩开了陆尧。他沉默着最后望了一眼悬崖下的深渊,尔后转身离去。
大雪茫茫,黑夜终于完全将一切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