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西沉,落日熔金。
朱雀道上白日里的喧嚣被逐渐点亮的灯火所取代,若站在街头一路望去,必然会看见街尾处崇光泛彩的风华台。
那是姜国最大的秦楼楚馆,以“男琴女舞”著称。漫说都城里附庸风雅的文臣官吏,便说难得归朝的戍边将领,若得空也须得拉上同袍击节听曲,品评舞姿。
今日正巧是姜蓼抚琴,他来风华台已经多年了,从小摸爬滚打练就一身好琴艺,如今已是首席的位置,轻易不大出来献技。若不是今日的客人有些特殊,想必管事必遣他去大鸿胪府上侍奉。
雅室内坐了十三人,文官武将,皆以首座的车骑将军常元均马首是瞻。
下首一个着轻甲的武将道:“常将军,末将听闻内宫传来消息,说是圣上下了旨,密召镇北军节度使骠骑将军张昉回京,不知是否和东都郡的战事有关?”
“东都战事吃紧,圣上想派人稳定边境,必会从我二人中择其一。别的倒还罢了,只是——”他举着酒杯沉吟:“若张昉再立下战功,这空缺的大将军一职,怕是就要落入她囊中了。”
另一个叫曹钦的武将也拍案而起:“哼!女流之辈,凭借张老将军的遗泽混到了骠骑将军已是赚足了脸面,如今得了意,也配和咱们将军争高低?”
“咳,一个女人,若舍了一身肉出去,自然有数不清的色中鬼替她卖命。听闻那婊子身边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副将叫奚殷的,最是忠心不二,也不知道毛长齐了没有,竟伺候的她这么称意。”曹钦身侧坐着的于洪曾经因行军途中淫辱战俘未遂,挨过张昉的鞭子,因此深恨张昉。
场面里被一股暗火点燃了似的活了起来,似乎“张昉”这个话题作为谈资,尤其能让人浮想联翩。
“你这话有点过了,听闻小张将军尽得老将军的真传,十六岁那年一战灭了黎国,后来屡建奇功才被敕封为骠骑将军,即便她身为女子,我等也望尘莫及。”身旁又一人名周复安,曾在张昉伯父张狩老将军手下历练过,素日还算正直,如今在常元钧手底下管运粮草。他听于洪说的实在难听,不免辩驳两句。没成想竟惹得于洪生了大气:
“他娘的你这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要以为你在张狩手底下混过两日就总想着胳膊肘朝外拐,你想和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做连襟,老子却看不上你这种吃里扒外不知廉耻的怂蛋!”
周复安平日里只管粮草筹措运输,并不擅长战场厮杀,所以对着于洪这种兵痞还真是没有办法,他眼神望向座上的常元钧,期盼他能说句公道话,谁知后者毫不动容,依旧喝酒吃肉。于是要强的心凉了大半截,只得忍气吞声,一个人闷头生气。
这群人说的正起兴,丝毫没注意到斜对处还有一不起眼的小包厢,一男一女正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喝着酒。于洪等人浑然不知方才所有谈话早已落入男女二人的耳中。再看二人反应,那斜挎着虎头刀的男子早已按捺不住,而另一旁的女子却只顾喝酒,还不住安抚男子,劝他冷静。女子大约二十七八,作男子装扮,束发襜褕。她长的不算美貌,面上和大多都城贵女白皙柔嫩不同,泛着些许风沙吹过的红色,添在粗糙且黄色的肤色上。只是眉宇英气逼人,眼锋过处,冰冷锐利。她桌上置一把长刀,刀柄末刻凶兽睚眦,泛着森森寒气。
这边姜蓼在下处边抚琴边听了半晌,心念微动。骠骑将军张昉的威名他也是听过的,一个女子,在这种世道中能混到如此地位,不得不教人佩服。正想着,旁边传来一阵叮呤当啷的响声。
“哎呦!”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本来端着一盘新鲜果子,没成想路过于洪时被他挥舞的手臂撞的一个趔趄,果子全合在了于洪身上。
“下贱东西。”于洪毫不犹疑给了那小丫头一个耳光,顿时那丫头的半边脸肿了老高,鼻中嘴里耳上猩红点点,摇晃了几下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小鸠儿!”姜蓼失了态,他没忍住叫出了声,连忙跑到于洪面前跪下赔笑:“军爷您消消气,这小丫头不懂事坏了您的兴致,奴将她带下去狠狠教训,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哟,刚来了一个连襟,这又出了一个娈童?”于洪嗤笑:“你比这风华台的婊子还不如,有什么脸面来爷这求情?”
眼看事情不能善了,姜蓼换上一副权贵们最喜欢的软弱样子,眼神光芒流转:“若您愿意放了她,奴一身如何,全凭您做主!”
“呸!”一口唾沫吐在了他脸上:“爷嫌脏!”说完,他单手提起小鸠儿,仔细打量了一下,说:“要是这丫头,倒还干净。”说罢哄堂大笑起来,唯独周复安和常元钧未笑。常元钧亦不打算多管,只是嘴上叮嘱:“你别由着性子闹,如今都城不比从前,陛下对咱们武将可是关注的很,若被兰台的人抓住把柄,老夫可不帮你说话。”
“怎敢叫将军劳神,实在是近日末将气不太顺,纳房小妾就算冲喜了。”于洪嬉笑道:“再者您别看兰台那群老东西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经史子集,背地里娶的小妾年龄都够当玄孙了。”
“好好,老夫不管你这闲事。”常元钧不以为意的将果子送进嘴里,不经意间瞥了地上二人一眼,也仅仅是一眼。一个流莺之地的卑贱之人罢了,即便长大了在这儿也是千人骑的货色,常元钧此刻正需要有人支持,实在犯不上为了她和部下冲突。
见常元钧无话,于洪愈发嚣张得意,单手拎起小鸠儿就要往内走,却被姜蓼死死抱住腿:“军爷,军爷您高抬贵手,奴的妹子还太小,至少在等两年!”
“滚远些!”于洪毫不费力的将姜蓼踢开,姜蓼暗中咬牙,知道求于洪没用,眼珠一转便拜服在常元钧面前,他将身段放到最低,比起女子的柔媚也不遑多让的俏脸紧紧贴着凉彻心股的地面。:“大将军,求您做主!若这位军爷强行带走小妹,则对您大事不利!”
常元钧闻言,果真抬了眼。他挥手制止了于洪,饶有兴致道:“如何不利?”
姜蓼见有一丝希望,忙猛磕几下头,用拼命压住颤抖的声音缓缓道:“奴知晓将军是顶天立地之人,所图定然不小。方才听您说近日咱们圣上对武将多有关注。若这位军爷强行带走小妹,奴痛心之下必定想尽办法将其夺回,到那时若惊动一些想要抓将军毛疵之人,军爷得不偿失不说,就连将军保不齐也会误了大事。实在不妥!”
“哈哈哈,你倒有趣。”常元钧眯起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卑微到尘土里的人:“看似柔弱可欺,实则绵里藏针。不过你错看了一件事。”常元钧起身,随手拔出佩剑走向姜蓼:“若猛兽捕食牛羊,只需用利爪撕开它们的喉咙,不必在意他们头上的羝角。”
“将军!”姜蓼脖颈已然被划破:“猛兽固可怖,然牛羊亦有勇!”
“装不下去了?”常元钧冷笑:“今日老夫便教教你,牛羊之勇的下场。于洪,赏他五十鞭!”
“得令!”于洪早就看这个比女子还阴柔的伶人不顺眼了,他扔下小鸠儿,抽出马鞭,一下接一下狠狠的打在姜蓼身上。
每一鞭下去必然带起一抹血花,皮肉翻飞,剧痛不住的传来,姜蓼却死死盯着还昏厥的小鸠儿。真想杀了他们啊!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替卑贱之人说一句“不公”?
“这人眼神不错,是个可造之材。”另一旁,女子隔着半帘,刚好能看见地上的姜蓼。她叹了口气,抓起佩刀准备起身。
身旁男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劝道:“将军,您奉密旨回京,还未见天子,不宜太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