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用这种方式逼迫,和羞辱何异?可明鹤言的固执,又像一面镜子,照见他内心同样不肯退让的焦躁,他需要空间,需要回到陈乐的身份喘口气,而不是永远被困在“明鹤言的所有物”这个定义里。
车子停在明鹤言那栋私宅楼下,陈砺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后座传来窸窣的声响,他回头,见明鹤言自己解了安全带,正试图坐直身体,眉头因为身后的不适而紧蹙。
“别动。”陈砺推门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门,伸手去扶他。
明鹤言却挡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座椅,慢慢挪了出来。他站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着,除了眼角微红、嘴唇有些异样,面上竟已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清冷。只是脚步虚浮,走得很慢。
陈砺跟在他身后,看着那挺直却僵硬的背脊,胸口发闷。
明鹤言径直进了浴室。陈砺在客厅站了片刻,去倒了温水,找出医药箱。等他回来,明鹤言已洗完澡,穿着丝质睡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头发还在滴水。
陈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走过去。“阿言。”
没有回应。
陈砺伸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又缓缓松懈。这细微的反应让陈砺心里那点闷痛更清晰了。他转到明鹤言面前,低头去看他的眼睛。
明鹤言垂着眼。
“抬头。”陈砺说。
不动。
陈砺用指尖托起他的下巴。眼眶还是红的,里面没有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可怜兮兮的委屈。
“生气了?”陈砺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低柔。
明鹤言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很静。“没有。”
“说谎。”
“……”明鹤言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只是累了。”
陈砺知道问不出更多。他松开手,转而握住明鹤言的手腕,牵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明鹤言身体微僵,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耳根漫上血色,想抽手。“……不用。”
“别动。”陈砺语气不容置疑,手上用了点力,将他按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在他面前蹲下身。这个姿态让明鹤言更加不自在,又想站起,被陈砺按住膝盖。
“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你看得到?”陈砺抬眼,没什么表情地反问。
明鹤言哑然。身后的不适感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之前的失控。
陈砺不再多说,伸手探向他身后睡袍下摆,指尖触及皮肤时,明鹤言的身体瞬间绷紧,脚趾都蜷缩起来。陈砺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放松。”
怎么可能放松。明鹤言闭上眼,侧过头去,呼吸明显乱了。
陈砺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并非直白的描写,而是通过他的反应和后续动作来暗示。他打开医药箱,拿出药膏。冰凉的触感让明鹤言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点极轻的抽气。他死死咬着下唇,手指抓住沙发边缘。
“疼就说。”陈砺低声道。
明鹤言摇头。
陈砺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越发轻缓小心。药膏带来的清凉缓解了火辣的感觉,但陈砺指尖的温度和揉按的力度,又勾起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耻和战栗的涟漪。
沉默蔓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陈砺处理完毕,替他整理好衣物。他没有起身,依旧蹲在那里,仰头看着明鹤言。
明鹤言也缓缓睁开眼,低头与他对视“陈砺。”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搬出去?”明鹤言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在这里,不好吗?”
陈砺沉默了几秒。“好。”他回答,“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哪里都不真实。”陈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阿言,在你办公室里,我是谁?是陈乐,你的项目负责人,还是陈砺,你的……?”
他顿了顿,没把那个词说出来,“我需要一个地方,只是一个叫陈乐的小职员该待的地方,我需要……喘口气。”
明鹤言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潭水。“在我身边,让你喘不过气?”
“不是在你身边,”陈砺纠正他,“是在明鹤言的领域里。”
“阿言,你得承认,那间办公室,那张桌子,甚至这栋房子,都刻着你的名字。”
“我在那里,无论做什么,首先都是明鹤言的人。我需要一点……只属于陈乐的空间,哪怕只是格子间的一个工位。”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明鹤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相贴“阿言,我不能一直在你的羽翼下生活。”
明鹤言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很大,他看了陈砺很久,久到陈砺以为他又要固执地拒绝。
“一个星期。”明鹤言忽然说。
陈砺一愣。
“搬去外面办公,可以。”明鹤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点谈判般的果决,“但只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项目彻底结束,你必须搬回来。”
“还有,”他补充,指尖在陈砺掌心划了一下,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每天下班,必须回来。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砺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熟悉的、近乎偏执的亮光,忽然笑了。
“阿言啊,”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调却慢了下来,“你是不是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明鹤言微微睁大的眼睛。
“我不是你的员工啊。”
明鹤言面上那层冷静的“明总”面具,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又像是突然被拉回了某个被忽略的现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强势的“条款”都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股偏执的劲头还在,却因为陈砺这句轻飘飘的提醒,忽然失去了着力点。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沙发边,坐了下去。
他像一只刚刚亮出爪子宣布领地、却被提醒“这块地不属于你管辖”的大型猫科动物,有点懵,有点下不来台,还有点赌气似的把自己团了起来。
陈砺看着他,心慢慢软了下来。
“一个星期,” 陈砺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缓和下来。他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明鹤言面前,挡住了部分窗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