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教室里弥漫着躁动的气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做完总结,最后补了句“暑假作业别忘了”,但没人认真听。
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已经响起,顾琛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廊尽头站着他的母亲李若兰,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妈!手机!”李若兰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把手机递过去,几个女生路过时窃笑,说军训时觉得他可帅可高冷了,结果在妈妈面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祁安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往宿舍楼走去取几本书,推门时他愣了一下。
苏然还在。
“没走?”
祁安走向自己的柜子。
“留宿。”苏然坐在床边整理衣物,“家远。”
祁安点点头,把几本小说塞进背包,离开前他掏出手机。
“加个微信?”
苏然拿起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有事联系。”
祁安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宿舍陷入寂静,像是被遗弃在一座孤岛上。
苏然盯着手机屏幕,最新消息是系统提示。
【安-我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他点进祁安的朋友圈——动漫展、海边旅行、音乐节的灯光,照片里的笑容灿烂得刺眼。他放下手机,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
晚上十点二十分,苏然早早躺上床,被子裹得很紧。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灯灭,等黑暗降临,等那些本不该记得却刻在骨头里的恐惧爬出来。熄灯铃响前五分钟,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十点三十,灯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房间每个角落。苏然整个人绷紧,手指死死攥着被单,呼吸变重,心跳在耳朵里敲打。
他闭上眼,但那些画面还是会浮现——被锁住的房门,门外的争吵声和玻璃家具被摔碎、推倒的声音,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的那些日子。
手机就在枕边。要不要给祁安发消息?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同时想到了拒绝的理由:不熟,太晚,打扰别人,显得矫情。
祁安正在房间里擦头发,客厅传来母亲的声音:“安安,来帮忙搬点东西!”
“累死了——”他拖长音调,“刚军训完呢。”父亲祁岳及时出现说“孩子累了,我来吧”。
祁安溜回房间倒在床上却睡不着,拿起手机点开苏然的朋友圈——只有一条三年前的动态:“拥抱幸福和脱离痛苦的第一步是好好学习。”
痛苦?
他退出界面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五分。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打了句“一个人还好吗”,又删掉,太唐突了。而且现在宿舍熄灯了有一段时间了,应该睡了吧。
【安-睡了没?】
消息弹出的瞬间,微弱的光亮刺破黑暗。苏然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三秒后。
【然-没有。】
【安-一个人挺无聊的吧?聊会天?】
【然-好。】
他需要这个,需要有人说话,需要把注意力从黑暗里拽出来。过去他给母亲发消息,但自从母亲重建家庭后就再也没理过她,或许是直接换了微信吧。那些信息像石子沉入深海,再没有回音。
就像在北欧的森林里呼喊,连回声都被淹没。
祁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安-突然想起来,你怕黑吗?一个人】
【然-有点。】
【安-真的假的?】
【然-真的。】
【安-为什么?天生就怕?】
【然-以后告诉你。】
祁安没再追问,转而聊起别的——漫画最新话的剧情,学校后门新开的奶茶店,军训时教官的口头禅。苏然一句句回,手指渐渐放松下来。
凌晨一点零七分,苏然眼皮开始发沉,他打字。
【然-我困了,睡觉吧。】
【安-好,晚安。】停顿,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安-你怎么不和我说晚安?】
苏然看着那句话愣了下,这话有点不对劲,太亲近,像某种试探。
怎么像是情侣间才存在的质问?
【然-?】
【然-晚安。】
【安-好呢。】
屏幕暗下去。
苏然侧身躺着,窗帘缝隙漏进一缕路灯光。恐惧没有像往常那样蚕食他,不再能把他拖进窒息里。
上一次这样平静地躺在黑暗里是什么时候?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也许是父母还没有开始吵架的那些日子里的某个夏夜,母亲还会在睡前检查他床底,说“没有怪物”。
但那太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祁安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刚刚的聊天苏然只是在回复,没有分享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最后那条消息,有点越界,但他没后悔。苏然的朋友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刻意擦除过所有痕迹,还有那句关于“痛苦”的动态。
祁安想起军训时苏然总是站在人群边缘,不说话也不拒绝,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祁安以为苏然还有话要说,拿起来却发现是顾琛的消息。
【琛-到家爽死了!明天出来玩?】
他回了个“再说”,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沉睡,远处高楼零星亮着灯。祁安想起苏然说“家远”时的表情。
不是抱怨,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他忽然意识到,留宿也许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别的。
宿舍里,苏然还没睡着。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恐惧偶尔还会冒头,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潮湿痕迹,但不再淹没他。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起,他拿起来,是祁安发来的分享链接——一首歌。
【安-突然想到这首,适合晚上听。】
苏然戴上耳机,前奏是舒缓的钢琴,男声低低唱着关于星空和海洋的词。他闭上眼睛,旋律在黑暗里铺开,像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歌唱到一半时,他给祁安回了个简单的“好听”。
【安-就知道你会喜欢。睡吧,不吵你了。】
苏然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音乐单曲循环。第二遍播完时,他终于沉进睡意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点,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苏然醒来时恍惚了几秒——他睡了整夜,没有惊醒。耳机还挂在耳朵上,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他坐起身看着空荡的宿舍,另外三张床铺得整齐,桌上只剩他的水杯和几本书。窗外传来鸟叫声。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没有惯常的乌青,这很少见。
给手机充电,开机后弹出几条消息——班级群里的通知,系统推送,还有一条祁安早上七点半发的。
【安-醒了没?食堂早餐有红豆粥,还可以。】
苏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回复:【然-刚醒。】
几乎秒回:【安-来食堂?请你喝粥。】
【然-你怎么在学校?】
【安-东西忘拿了,顺便来食堂吃个饭。】
食堂里人不多,留宿的学生零星坐着。祁安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两碗红豆粥。看见苏然时他招了下手:“这里。”苏然坐下,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祁安推过来一碟白糖:“不知道你吃白糖还是红糖。”
“都可以。”苏然舀了一勺,红豆煮得绵软,甜度刚好。
“昨晚睡得怎么样?”祁安问得很随意。
苏然顿了顿:“很舒服。”
“那就行。”祁安没追问,转而说起别的事。
“顾琛约明天去电玩城,你去吗?”
苏然摇头:“不了。”
“怕生?”
“不是。”苏然低头搅着粥,“不太习惯那种地方。”
祁安点点头:“那算了,其实我也不太想去,好吵。我待会跟他说一下。”
他们安静地喝完粥,窗外阳光渐渐亮起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苏然忽然说:“谢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