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得人没什么食欲,祝惜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吱嘎吱嘎地转啊转,不一会儿眼皮沉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一连几个乱七八糟的梦堆砌在一起,祝惜月被吵醒的时候是大下午。
远远地从隔壁传来搓麻将声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嘈杂无规律的动静来来回回无休止磨得人心烦意乱,睡眠不足的困倦混着夏天特有的燥意向外翻涌。
卧室的门大敞着,和狭小的客厅连通,房间不合理的西晒格局,闷热的像蒸炉,大片大片的阳光肆无忌惮直直地透过窗户泄进来。
祝惜月盯着床尾投射下来的一小片阳光,晃了一下神。
她拿起床头连着充电线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亮了一瞬,下一秒暗下去,电量飘红岌岌可危,根本没充进去。
祝惜月起身把靠近墙壁一排开关都按了遍,没有一点反应,她站在窗边朝外看,隔壁空调声轰鸣,对面一家正在看电视,动画片花花又绿绿。
这样看好像只有她家停电了。
像这种岁数比她还大的老房子,前前后后几十年住过的租客数不胜数,多多少少都带点基础病,只能说是见怪不怪,祝惜月锁上门,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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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单元楼一层的居民房被改造成了麻将馆,上头挂着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棋牌室”。
还没靠近浓郁的劣质烟味道混着哗啦啦搓麻将的声音扑面而来,祝惜月还没踏进棋牌室的门就听见有人在笑:“老莫怎么回来了?”
说话的是个五六十岁上下的谢顶胖老头,叼着根烟手里动作不停忙着胡牌,一转头却发现进来的是个水灵灵的姑娘。
隔断被打通之后,客厅硬生生塞下两组麻将桌,算上围观大概十个人出头,空气里汗臭混着烟味愈发厚重,呛得祝惜月眯起了眼睛。
“杠!”挨着门的小老头睨了她一眼,把牌推出去。
祝惜月四下打量着,寻找租给她房子的房东。
房东站起身,凳子被向后带,发出“刺啦”声响:“等我,有租客来了。”
房东把祝惜月拉到门外边,表情冷下来,抱臂扫了她一眼:“咋个了?”
祝惜月把停电的事简单一说,就听房东轻哂一声:“妹妹,你可能不太清楚,这房子不是我的,我也是替别人租,这累的苦的跑腿儿活都是我做,我就落一中介费,房子有问题,你自己找个电工看看吧!”
她不是一手房东,当初租房子的时候她半个字儿也没提,一看便是在中间捞了不少,到了办正事儿的时候就开始踢皮球,别的不管,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房子租得急,当时也确实没签正儿八经的合同,现在碰见事儿扯皮祝惜月也拿她没办法。
麻将桌上有个男人摇头晃脑催促道:“心姐快点儿啊,小姑娘你也是,一桌儿人呢,都等你一个。”
房东撇着嘴,面前祝惜月迟迟没反应,不耐烦地想收尾:“你看我店里也正忙着呢,没别的事儿我进去了。”
祝惜月若有所思点点头,勾唇淡道:“心姐,最近聚众赌博查得挺严的,我今天刚看见小区外面刚贴的单子,没影响您生意吧?”
“嘿!?你这什么意思啊?”房东脸色一变,祝惜月看起来没成年,她原本想糊弄糊弄算了,结果谁曾想倒霉遇上的是只刺猬,话表面说得圆润,画外音直直透着刺儿。
房东眼睛细长,透着精明的光,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适时软了下来:“别啊妹妹,多见外啊,胡同头有个游老头,这是他的房子,你去他那儿问问吧,实在不行回来我帮你找人看看。”
天气这么燥,祝惜月心里也压着火,掀着眼皮懒得跟她废话,问清了具体地址便直接下了楼。
穿过阴暗背光的一阶阶楼梯,祝惜月摸出来一块口香糖,薄薄的锡箔纸包裹着,捏起来有点软,她拆了包装嚼了起来,嘴巴里薄荷味清透,空气得以重新流动。
照着二房东指的路,经过那天早上偶遇猫的胡同口,横穿一段还在运行的铁轨,闸口的灯一熄一瞬闪烁着,保安亭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
这儿虽也处在老城区,老房子纵横,但和她住的鸽子楼有着本质区别,二者不能光凭一个“旧”字重叠就随便混为一谈。
前者被尽其所能切割成小小的间一格挨一格,实打实的贫民窟,后者大多是非富即贵独门独院,独享这一隅安宁。
不知怎么,祝惜月越走越觉得眼前的建筑和街景熟悉,直到她抬起眼,视线和面前漆黑紧闭的铁门撞上,连院墙外探出的秾绿枝桠都和先前如出一辙。
她照着二房东给的地址和院墙外的门牌号反复对了三遍。
一个数也不差。
祝惜月沉默了。
这儿正是她那天为了避开祝烨伟闯进去的院子。
也就是说,前几天跟她疯狂偶遇的那位哥竟然是她房东。
一位好心帮她甩掉了祝烨伟,临走之前还被她用话噎回去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房东。
想到这儿,祝惜月闭了闭眼。
这也太绝望了。
当时她只觉得世界这么大,一面之缘的人,大概后半辈子也遇不上不会有交集了,所以说话才没给自己留后路。
然后没几天现实就这么直白又通透地告诉她,世界真小。
蝉鸣喧嚣,除此之外一片静谧,没有路人也没有风,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透过枝叶,漏下些摇晃的光斑。
长椅上,少女一只脚踩着地面,另一条细白的腿曲着,小腿肚贴着木质椅面,膝盖弯出柔软的弧度。
裙摆因为姿势往上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在室外光线下白得晃眼。
漆黑的发丝从椅边滑落几绺,荡在空中。一只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手背懒洋洋地落在巴掌大的小脸上,遮住眼睛和上半张脸。
露出一点鼻尖,唇色很淡,胸口呼吸的起伏缓和,像是睡着了。
“吱嘎——”
直到不远处铁门开合,一小片阴影小幅度移动着,遮蔽到面前,祝惜月这才慢吞吞地垂下手,顶着光眯虚起眼睛。
风过,头顶树叶哗啦啦地响,或高或低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撞上。
少年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他看起来刚睡醒没多久,眼角耷拉,声音还透着略略的哑,却饶有兴趣地问她:“今天也有什么能帮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