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有人会叫他爸爸。他忽然憎恨起此刻正在熟睡的婴儿,若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女儿就不会离世。
在女儿的葬礼上,他本不打算回头看在老太婆怀里啼哭着的孩子,可是恻隐之心依然催动他回头,那孩子见到他后居然不再哭泣。这真是个奇事。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培养孙女,让她成才,完成女儿未竟的梦想。
明明想要关心的言语总不知不觉变成挑刺,打压,有的时候他也懊恼,却又转头继续板着脸批评着她,希望她不要总是如此马虎、大大咧咧,而是做得更好。
但是更好又有什么用?
他好像找错了答案,抬头看出窗外。
窗外的霓虹灯渐渐无法在天明之间显出颜色,黯淡地渐渐落寞。
老刘头中断思绪,长叹口气,觉得早没意思,决心给自己买一张返程的车票,回去祭奠亲人后,再无遗憾。
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消失对于次日归家后的李离生无疑是晴天霹雳。
那天,她送顾姜上班后匆匆返家,结果发现家里被收拾得干净如初,顿时吓得背脊发凉,怕不是有什么人抢劫入室。
等看到桌上留的纸条,李离生更是瞬间抓狂,无法理解这个老人到底在说什么话,搞什么叛逆。
“离生,我已回家,不必挂念。”
她疯了一样给老刘头狂打电话,却只能反复得到冰冷的女声,使劲抓挠着自己头皮,等痛觉渗进指尖才停止。
李离生真是一股无语冲上心头,闭目之后觉得心很慌,不知道在乱跳什么。
她强行用理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又觉得没办法忍受一个老年男性的任性,即使他是自己现在唯一的亲人,也觉得很荒谬。
明明常年打压自己,看不起自己的人是他,到底又搞什么幺蛾子,还离家出走?
同时涌上的自责让她濒临窒息,邻近崩溃。
她其实不应该对他这样,或许可以更温柔一点,更有耐心一点,这样他会不会就可以好好说话?
眼泪一滴滴砸到她的掌心,温热又瞬间冰冷。
掩面而泣的背后是无尽的难受与痛苦。
她知道躲在顾姜家接近一星期不回家是她的问题,可是她不能也不敢面对老刘头。一看就他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那颗敏感脆弱的玻璃心会被他眼神的利箭全部射碎。
她打了电话给喜子,不断滴着眼泪讲老刘头回老家的事情。
“我根本就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无论我做什么事情,他都只会批评我,觉得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考不上清北,跟顾姜配不上。反正我这么多年就这样了,大不了和他一起死。”
喜子敏锐地察觉闺蜜正在气头上,详细地给李离生分析老刘头的心里情况。这几年她研发的老年人看护APP被送进千万家,但她发现老年人最缺的就是家人的关心,之所以像个老小孩似地闹腾左右也不过是要引起家人的注意。
老刘头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觉得自己对李离生不重要了,所以才产生这种厌世情绪。
“你现在就死了,舍得顾姜这个大帅哥吗?老刘头就是觉得自己被你冷落了,权威也被你冒犯了,更是控制不了你,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想要让你服个软。”
李离生依然口不择言地说着气话,“他想怎样就怎样,算了,都算了!”
“当年在老刘头抢救室门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喜子一针见血。
李离生泪眼朦胧地想起自己当时跪在冰冷的瓷砖上不断双手合十,祈求着如果老天爷能够让老刘头多陪自己一段时间,自己宁愿折寿。
“那要怎么办?”
见李离生终于态度松软下来,喜子也给出解决办法,就是杀回去和老刘头谈好双方诉求,各自不要越界,相安无事。
“你们俩是仅剩下相依为命的至亲,谁也不会割舍得了谁。就像我和我妈,谁也看不惯谁,但我是也都不敢想我如果有一天妈妈去世了会怎样。”
心中反复纠结之后,李离生去卫生间拿梳子理顺被她抓乱的头发,盯着已经红肿如核桃的眼睛,不断深呼吸,回复到“平静”状态。给赵熙发去调休请假的消息,一番夸大描述后,总算获批,但也得背上电脑,随时待命。
在临行前,她打开了和顾姜的聊天框,犹疑再三,还是把输入的字一一删去。
还是不要打扰他。
在她的人生中,她更习惯一个人面对风雨,背着背包独自前进,解决问题。
她不知道啊,爱人就是要相互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