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什么时候,这里的味道也永远都不会好闻的。因为这里就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永远都弥漫着血腥、腐臭和无望。
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蒙着一层死气,却又一个个都像是沉在水里的人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除了吴阿大。
和上次林杪见她的时候一样,她的表情可说平静,平静得几近麻木。两只深陷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对周遭充斥的哀嚎置若罔闻,沉默如死。
看上去她既不对生抱有希望,也不对死怀有恐惧,就像一具毫无生气的人偶,蜷抱着双腿缩在牢中阴暗的一角,不让牢房里那口从天窗洒进来的阳光落到自己身上一点。
好像这个世界已经和她没有关系,她竟像是已经准备等死。
听到自己监牢门前突然出现动静,她也只不过下意识抬起那双几已死去的眼睛微微向门前一扫,复又沉默地低下头去,一动不动。
林杪目光落在她身上。
单看她单弱瘦小的身形,绝想不到她已是个十三岁的少女。
她沉默着看了她一回,忽然轻声道:“有句话我想问问你。”
这句话林杪当然是对她说的,她当然也听见了,只是当然,她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林杪当然也想得到她会是这副反应,这句话刚出口,就慢慢俯下身去,声音忽然也随之压低。
越渚离她本有几步的距离,因此也就只看到她两片嘴唇轻轻翕动,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然而,等她将这句简短的话说完,本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吴阿大像是陡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这本来像是已经早已死去的小姑娘顷刻间便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气,那双死气沉沉的灰眼睛里骤然流出泪水,好像充满痛苦。
越渚当然吃了一惊,不由惊愕地看向林杪。
吴阿大虽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却似乎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沉静地端详了吴阿大片刻,向她轻轻点了一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站起身,向越渚递了个眼神,转身便走。
就在二人转身的那一瞬间,越渚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几已嘶哑的声音:“我......没有......”
这声音里带着压抑、沉闷的呜咽,最后化为决堤般失声的恸哭——
“我没有......杀他们——”
直到两人走出死牢,越渚心里还是回绕着那一声几近绝望又似充满痛苦的回应——
我没有......杀他们。
“林姑娘......究竟同她说了什么?”他当然有些奇怪,终于忍不住问。
“我只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浅淡一笑,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头顶重见的蓝天。此时晨雾已散,阳光灿烂,天空碧湛如洗,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我问她——”她回眸看着他,目光如碧天般澄明净亮,“那晚是不是对自己爹娘动了杀心。”
越渚怔住。
林杪的眉眼却骤然柔和下来,低低道:“其实她第二次逃出却仍旧要回家并不难解释,身上怀有利器也不难解释——因为她的确有想过要与自己爹娘,还有她的弟弟同归于尽。”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尽管沉静却似乎从无什么别的情绪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些温暖。
“其实越头纵然清楚她身上的疑点,却正是因为心里一直坚定地相信她不曾杀人、不会杀人,所以才会觉得她的行为虽然可疑,却说不通。”
“而她之所以一直不肯开口,其实正是因为她有过想他们死的这个念头——”她语气和缓,微微停顿了一下,“而结果是,他们真的死了。”
“正因如此,”她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种异样的坚定,“我相信她并没有杀人。”
越渚看着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他并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吴阿大的确有杀人之心,尽管她可能并没有杀人。
——这或许就是她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地原因。因为她虽然并没有亲手杀死他们,却还是被自己曾经那一闪念的罪恶念头给抓住——仿佛正是因为自己的念头,才会害得自己的至亲惨死。
但他还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带着惊惑,好像在惊惑她不过这样的年纪为什么会懂得这样复杂的人心。
但这目光直接、坦率,并无丝毫的冒犯,所以林杪的目光也同样坦白而直率,仿佛是在回答他:“但我的确知道。”
越渚看着她良久,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开来,脸上慢慢露出微笑,笑容仿佛如头顶那温暖而并不炙烈的骄阳,目光温柔而郑重地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也相信你的判断。”
林杪也慢慢笑了,她的目光里似也流出温暖。
过了很久,她才将目光移开,重又投向那碧湛如洗的蓝天,眼睛又恢复成往日的那种沉静、坚定,慢慢道:“我也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