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她就看不清路,这个时候,他就会牵起她的手——每次他都会用海水把手洗得一尘不染,怕她会嫌弃,宁愿自己被石头绊倒,也不愿让他牵。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放开他的手,因为他牵她手所用的理由不是怕她看不清,而是他怕黑。她总是很嫌弃他,一个大男子汉竟然还怕黑。有时,他真的很想辩驳,可是想想她可能有的反应,他还是选择充当一个怕黑的胆小鬼。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直到……她十岁的那个初夏。
那一天,数学老师又以莫须有的罪名罚她打扫,他理所当然地陪她一起,但那个时候的她已经有了强烈的自尊心,说什么都不许他帮忙。小姑娘脾气很倔,他看着她身后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的头发,只能无奈一笑,举手投降,借口写作业才得她点头,却还要再三叮嘱他:“不许帮忙,不然星期一我就不来叫你一起上学了。”他只能点头说好。
夜幕缓慢笼罩世界,晚风调皮地溜进来,吹拂她鬓边的两缕发,蝉又奏响没有节奏的交响曲——他称之为‘心之律动’——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
她在擦黑板,蹦蹦跳跳的样子好像一只小白兔,他于是走过去,拿过另一个黑板擦,轻而易举擦拭掉她费力挣扎仍旧无可奈何的污浊,笑着逗她:“小矮个~擦不到吧~”
他时常想,如果记忆就终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可是后来发生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人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推到在地,他的头磕在桌子上,一阵眩晕,只隐约看见许北溟捂着脑袋倒在地上,而那个人正用桌上的戒尺狠狠抽打在她身上。他甚至感觉到戒尺扬起时的厉风,那一声声不间断的“啪”“啪”的声响,完全盖住了蝉的惨叫。
他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冲到那个疯子面前,握住高高扬起的戒尺,手心麻木的疼,让他险些压抑不住口中的痛呼。他不敢想,她会有多疼,可是从始至终,她没有出一点声。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人是她的妈妈,震惊让她模糊了伤痛。
那个周末,他过得异常艰涩。他去找她,但她似乎一直都不在家。他只能等待。可是那个星期一,她没有来。他想也许是因为他帮她擦黑板了,所以她的小脾气又上来了。
但从此之后,她再没有找过他,放学也不再和他一起。
后来,小镇里的人都说她的妈妈疯了。他想确实,没有一个正常的妈妈会把自己的女儿往死里打。
再之后小学毕业了。妈妈让他转到县中学,县中学的教学资源当然比这小镇上的好,但他拒绝了,理由说得很可笑——他不想住校。妈妈说这个好解决,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就成。于是他又换了个理由——他习惯了小镇的一切,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那个时候每周日都会去县里,几乎把县城都逛遍了。所以,妈妈知道那只是个谎言。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真实的理由很显然——许北溟不会去。他知道如果他去了,在时间的冲刷下,他和许北溟只会渐行渐远,最后成为熟悉的陌生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即便他留下了,她还是离他愈来愈远。而他,甚至不知道缘由,甚至也不敢去问一个原因。
那件事发生之后,妈妈再不许他和许北溟接触,如若不然,她就强行把他转学。
妈妈说那一番对她的指责时,她正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从一旁走过,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她其实很聪明,聪明地装傻,一个人毫无负担地往前大步流星地走着,却把他留在了那个闷热而潮湿的初夏,筑成他不醒的梦魇。
她从没想过回头看一看他。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赞同妈妈的话——她从本质上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冷血动物。
没有人会在自己的亲妈妈被人拿刀抵住脖颈的时候,满不在乎地说:“你动手吧。”
她不是兔子,而是潜伏在伊甸园的蛇,所代表的是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