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佛像端坐莲台,垂眸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男女老少,贫苦者,富裕者,一齐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
厉翡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尊佛像。
祂看了多少人?信男信女们求的是什么?升官,发财,病愈,子嗣——
她转身朝侧殿走去。
侧殿里供奉的是观音娘娘,香火比正殿还旺。蒲团上跪满了年轻妇人,旁边站着焦急的老妇人,还有几个被硬拽来的丈夫,一脸尴尬地站在角落里。
厉翡走进去,却在人群里找到了陆怀钧。
他站在殿侧的经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佛经,神情专注得像个真的来礼佛的读书人。
她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夫君。”
陆怀钧抬眼。
厉翡笑盈盈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旁边的人听见:“我听旁人说,这生不出孩子啊,多是男子之故。夫君也来拜一拜。”
旁边几个妇人齐齐看过来,目光落在陆怀钧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陆怀钧握着佛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眸看她,她无辜得很。
“夫人说得是。”他放下佛经,任她拉着走向蒲团。
两人并肩跪下。
蒲团很软,檀香浓烈,无男无女的观音眉目慈悲,端坐莲台。
厉翡跪在那儿,佛像的衣袂落了光,她便看着光缓缓飘动。
她的仇敌跪在身旁。
殿外钟声响起,沉沉的,一声一声,在香烟缭绕中荡开。
许多年前,娘亲曾带她去庙里上香,嘱咐她不可直视神佛,不可妄言。她跪在蒲团上,许愿时偷偷睁开眼,神像并没有睁眼降罪。
她许愿自己能比院子外的老槐树还高。
神像倒在水里,泥塑的面容冲刷出斑驳的疤痕,她的愿望实现了。
“铛——”
钟声落定。
她侧过脸看陆怀钧,正撞上他的目光。
这个人总在看她。
他们像世间任何一对寻常夫妻,跪在观音像前,求一个白头偕老,求一个儿女绕膝。
像拜天地。
厉翡不再许愿。
回到房中时,天已黄昏。
僧人送来了斋饭,清粥小菜,素淡得很。厉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陆怀钧坐在案边,手里放着一盏茶。那双手端着粗瓷的茶盏,倒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香茗。
“没带茶叶?”厉翡随口问。
“带了。”他抿了一口,“但不想喝。”
厉翡没接话,看窗外暮色西沉。
陆怀钧忽然开口:“你其实完全不会煮茶。”
他放下茶盏,唇边噙着一丝淡笑:“入府那日,你说会一些。”
“自然不如侯爷公务风雅。”
他笑了一声,意外的温和。
“那夫人识得几个字,是真话吗?”
厉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念道:“色变声颤,钗垂髻乱①。”
声音低柔,婉转悠扬,点了口脂的唇如花开轻张,落下一声轻喘的尾音。
陆怀钧显然听得懂,眼神微暗。
她趁这一瞬的失神,猛地起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压在他脉门上。
这招陆怀钧用过,很好用。
“夫君,你说我把你绑起来,绑到子时如何?”
青年的两只手一并被扣在身后,脖颈不自觉地扬起,却还要转过去看她。
他抬眼问道:“长命锁只教这类艳诗吗?”
“陆指挥使既听得懂,也没少看。”
看点艳诗又如何。
厉翡手下的脉搏奔涌,她仔细端详他的脸,竟真的很想找根绳子将人捆起来,可惜没有。
寻常的绳子困不住他。
而且这个人的弱点,她好似知道了。
厉翡松开手,神色无辜:“只是试一试指挥使的反应力,看来确实不太行呢。”
陆怀钧手腕的掐痕鲜明,可见使的力气十足。他只甩了甩手腕,换了语气:
“佛前擦肩而过的那个,是昌都郑家的人。”
她心头微微一跳。郑家。账本是郑家的。
窗外夜色已深。
两人各据榻的一边,中间隔着整整齐齐叠着的衾被。
谁也不肯先躺下。
“你平日睡几个时辰?”厉翡问。
陆怀钧靠坐在榻头,闻言偏过脸看她:“翡娘白日绣花,夜里做贼,一日睡几个时辰?”
厉翡瞪他一眼。
“总比你强。”她没忍住,又补了一句,“你别拖后腿。”
陆怀钧没接话。
厉翡心中生出烦躁。
屏山寺人太多,多到她觉得哪里都不对,香客的脸一张张从眼前掠过。
沈千山,晋阳赵氏,昌都郑家。
窗外梆子敲过,亥时三刻。
厉翡站起身。
“我去赴约。”
陆怀钧也跟上来。
厉翡回头看他:“你跟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从她身侧走过,率先推开了门。
厉翡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朝后山的方向走去。夜色浓稠,寺中灯火渐远,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一声一声。
她忽然问:“神机处到底在浮云城有几个人?”
陆怀钧沉默了一下。
“二十不到。”
厉翡脚步顿了顿:“算你吗?”
“算。”
抓她都至少有三十人。
她咬牙:“夫君真是,有些穷酸了。”
陆怀钧侧过脸看她,唇边那点笑意在夜色里看不清,只听到他的声音。
“翡娘以一顶百。”
男人是靠不住的。
厉翡继续走,脚步比方才更快。
“所以你和我一起来有什么用?”
他跟在她身后一步,声音飘过来。
“必要时可以推我出去挡一刀。或者对周谨说,我是神机处陆怀钧。”
厉翡停下脚步,转头瞪他,目光里却带上些犹疑。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
他不应该知道,她是以谁的名义约来的周谨。
厉翡骂骂咧咧地从袖中取出半枚铜钱,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