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见到她时,眼神躲闪,但还是将一支盖了火漆的竹筒递给她。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七日之后,子时三刻,城郊屏山寺后山第三棵老槐树下。以铜钱挂为信。”
纸条下方,附了一行小字,是从账本上拓印下来的:
下面附着一小段抄录的账目:“二千两银,郑家……十一月初三,经手人:沈千山。”
厉翡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郑家。
她想起沈千山在书房里说过的话:“郑家留着那东西就是为了算计我们。”
账本是郑家的。
沈千山雇周谨偷了郑家的账本。
周谨手里的账本里记着云州堤坝的银子去向。
郑家留着账本,本是为了拿捏其余参与的世家。而沈千山偷账本,是为了销毁证据,或是……反过来拿捏其他人。
这情报,陆怀钧不知。
她捏着竹筒,指尖微微发凉。
七日后,城郊屏山寺。
可陆怀钧盯得这样紧,就差把她栓起来,她该如何脱身?
这问题尚未想明白,当晚,陆怀钧便让长裕来传话,请她去主院。
杏儿喜得眉开眼笑,一边替她更衣,一边压低声音念叨:“侯爷这是要留宿呢!太好了,侯爷还是可以的……”
厉翡由着她摆布,心里想着陆怀钧又想做什么花样。
主院里灯火通明。
陆怀钧坐在窗边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两壶酒。
他长发垂落,烛光潋滟间抬眉望来,指间扣一只小巧的莲花盏,指了指对面。
厉翡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杯,凑到鼻端闻了闻。酒香醇厚,好酒,也没有下毒。
“带伤还喝酒,好兴致。”
陆怀钧给自己倒了一杯,神色自若:“试试。”
厉翡不动,等着对面的主人起身,他确实无奈笑了一声,给她倒了一盏。
她挑刺:“用这样小的盏,不习惯。”
主人也不闹,瞥了一眼:“不会是怕喝不过我这个伤者吧?”
拙劣的激将法。
酒香飘进鼻间,厉翡懒得多话,仰头饮尽。确实好酒,不同她平日市井间常喝的,入口绵柔醇厚,回味悠长。
寻常佐酒要故事,要闲话,要小菜。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是轮着一盏一盏饮尽,仿佛要厮杀到谁先倒下。
烛火摇曳,夜色深沉。陆怀钧面上有浅淡的酡色,厉翡面不改色端着酒盏。
她忽然问:“你想灌醉我吗?”
陆怀钧晃了晃酒盏:“你不也是?”
非羽是不会醉的,神机处指挥使也不会,只是在徒劳地拼杀,像捞月的醉鬼。
陆怀钧的声音突兀:“你为什么想杀我?”
厉翡放下酒杯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故意伪装的柔情,没有尖锐的杀意。
寻求答案本身便是额外的在意。
她反问:“你为什么想抓我?”
陆怀钧垂眸,手指摩挲着杯沿。他沉默着,仿佛很难想出什么。
“职责所在。”
厉翡点了点头,逃过了上一个问题。
她给他斟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同时举杯饮尽。
桌上的酒壶换了三壶,两个人却都还清醒着。
陆怀钧又说:“你对那个小丫鬟挺好的。”
厉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杏儿。她靠在椅背上,随口道:“她今日同我说,你体弱,让我缓缓。”
杏儿特地叮嘱的,说侯爷不知是行或不行,莫操之过急,伤了侯爷颜面。
陆怀钧挑眉:“缓缓?”
厉翡弯了弯唇角:“是啊,你的下属不曾告诉你吗?”
她眸光狡黠:“陆指挥使,该扣他的月俸啊。”
陆怀钧没接这句,摇着酒盏不知在看什么。
“话本里,这时候该是丫鬟给你下点什么药。”
他是真爱看话本。
这话让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娇娇。
娇娇喜欢写话本。长命锁那间不见天日的石室里,堆满了他的手稿。痴男怨女,爱恨纠缠,用词露骨,痴缠又恨来恨去。她偶尔瞥见过几眼,只觉得荒唐。
“你在走神。”陆怀钧的声音再次响起。
厉翡回过神,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他一直看着自己,这个想法跃入脑海,便很难丢掉。
“我在想一个人。”她如实道。
“谁?”陆怀钧问。
厉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定义那个人。
不是朋友,不是师长,不是仇敌。
“……一个人。”她最终只能这样说。
陆怀钧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娇娇吗?”
厉翡心头一震,倏地狐疑看向他。
陆怀钧没有说话,一瞬间,她明白了。那个以非羽之名设局接悬赏令的人,是娇娇。
“原来你说的也是他。”
许是轻微的醉意,她承认得很爽快。陆怀钧却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堵。
平生要杀他的人很多,面前的厉翡也是其中一个。
但随时会被她想起的人,或许只有这一个。
陆怀钧端起酒盏,这回仿佛小小的酒盏也不够,要一碗饮尽才够。
“平常喝酒的时候会做什么?”
厉翡想了想:“看人。”
“看人?”
“看酒肆里说话的人,街上行走的人,打马而过的人。看神色和面上的表情,猜他们的来处和去处。”
陆怀钧安静地听着。
厉翡说完,忽然意识到,此刻她也在看人。
看陆怀钧。
他微有醉意,神色不够冷硬,廊上竹影偏在他面上交错,只剩一双盛满浮光的眼,像她刚才说的那些从她面前经过的人。
可他不是那些人。
他在看她。
一瞬的寂静,烛火轻轻跳动。
厉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有些过分。
陆怀钧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个瞬间。
“你昨日出门,是见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