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渍在他唇上晕开,像洞房夜的口脂,艳得惊心。
“需要我以后给你烧纸吗?”她弯起眼睛,“五万两,够不够?”
陆怀钧的呼吸滞了滞。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缓缓地伸出舌尖,舔掉了唇上那点血渍。
动作自然得像拂去尘埃。
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打破他的平静。
忽然,厉翡胸口猛地一灼!
像心口忽有毒蛇啃咬,剧痛炸开,瞬间传到四肢百骸,浑身一颤,先是扣剑的手松了力,恨霜剑坠地。
厉翡很不甘心地垂下两只手。
是毒。
她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握剑的左手——虎口处,不知何时蔓延开一片极淡的青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腕上爬。
厉翡缓缓抬眼,看向陆怀钧。
没有人制约他,他仍靠着多宝柜,半阖着眼,呼吸里都带着碎裂的喘息,看着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没有这样阴险狡诈的书生。
“恨霜剑的剑柄,”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痛到极处后奇异的平静,“我下了毒。”
厉翡的笑声从喉间逸出,这一声让胸口巨痛加剧,她还是低声笑着,间隔几声痛极的吸气声。
“完全不走正道了啊,”她摇头,像是惋惜,又像赞叹,“陆怀钧。”
陆怀钧也勾起唇角,笑意浅淡。
“彼此彼此。”
厉翡笑得更厉害,笑得弯下腰,又因胸口剧痛而呛咳起来。她撑着膝盖,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痛出的汗。
“怎么,”她喘着气问,“陆指挥使想和我……殉情?”
深夜,书房,月光凄清。
厉翡捂着胸口,那毒怪异得很,她点住手臂的穴位也无济于事,毒性在经脉奔走,所到之处一阵扭曲的剧痛。她额发已被冷汗浸透,黏在颊边,脸色白得吓人。
陆怀钧也没好到哪里去。左臂和左肩的伤口崩裂,血浸透半边夜行衣,约摸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地步。
厉翡没有放松。
他靠着多宝柜,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动。
——是想去够怀中暗藏的匕首。
厉翡看见了。
在他指尖触到衣襟内藏的瞬间,她积蓄了几息的气力,猛地抬腿,膝盖狠狠压上他右手手腕!
陆怀钧的手腕骨被重重碾在地面,这个人眼底终于翻涌起压抑不住的痛色和戾气。
两人再次僵持。
一个中毒剧痛,一个重伤流血,在这满地狼藉的书房里,像两条濒死的兽,互相咬着对方的咽喉,谁松口,谁先死。
厉翡喘着气,汗从下颌滴落,砸在陆怀钧染血的衣襟上。
如果就这样死了……
厉翡想。
如果就这样和陆怀钧死在这间书房里,明日被人发现时,会是怎样一副景象?沈千山会怎么编故事?
黄泉路上,她大概还要和他打一架。周谨还没找到,云州的真相尚且不知——
她不想死。
“陆怀钧。”
陆怀钧眼睫颤了颤,眼神因失血而有些涣散,仍强撑着清明,睁开眼怏怏地应了一声。
“在。”
厉翡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问:“陆卿文的身份,是谁?”
她总要知道这局是如何输的。淮阳侯的身份完美无缺,有众人皆知的过去,有皇亲国戚的身份。
陆怀钧静了片刻。
“我的,”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双生兄弟。”
厉翡空着的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心感觉到他唇上未干的血渍,糊得乱七八糟。
快死了还要扯这些骗她。
她咬牙切齿:“胡说八道。”
陆怀钧没挣扎,只在她掌心下,极轻地动了动唇,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的指尖。
他没什么力气,并不疼,犬齿厮磨着指腹,口腔温热湿润,酥麻的触感更接近痒意。
厉翡猛地收回手指,只觉得他是没什么办法也要恶心她一次。
陆怀钧看着她,回应的却是之前那句:“不及你,面不改色。”
厉翡喘着气,胸口剧痛一阵阵涌上,视线开始发花。想再扯几句骂他,一时想不出来。
这厮面皮太厚,完全没有破绽,想得眩晕感愈发严重。
她喘着,每个字都费力:“你是不是在等,等我先说……和解?”
陆怀钧忽然笑了,仿佛一直在等这个答案。他靠在柜上,血还在流,气息微弱,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又出现了若有若无的情意。
“陆卿文,”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是我的名。”
厉翡怔住,思绪有些迟钝。
“怀钧,”他继续,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描摹什么,“是字。”
什么双生兄弟也就是扯出来的胡话。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淮阳侯是他,神机处指挥使也是他。
两张脸在这一刻,彻底重合在一起。
厉翡看着他,久到胸口剧痛再次翻涌,身体脱力,向前倒去。
正正压在他身上。
陆怀钧被她撞了个趔趄,一起倒在地上。他伤口崩裂更甚,血涌出来,浸透两人相贴的衣料。
厉翡趴在他胸口,脸埋在青年的颈窝,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夜行衣响声清晰,一声一声,如漫过的春雷。
她没动,也没有气力再动。
声音闷闷地:“陆指挥使,我佩服你。”
厉翡寻思自己还是要命的,陆怀钧不要。
她反思,她还是不够疯。真疯,还得看这些男人。
再比如娇娇,这个名字掠过心头,厉翡突如起来地平静了片刻。
她终于有力气撑起身,字句清晰:
“我不会揭穿淮阳侯的身份。”
“我确实要杀周谨。”
她顿了顿:“合作吧——找到周谨之前。”
月光下,陆怀钧脸色白得像玉,唇上血渍已干成暗红,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要的也就是这两句话。厉翡解读为他的奸计得逞。
良久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向自己染血的衣襟。
“解药,”他声音低弱,“在里衣暗袋。白色的瓷瓶,红色蜡封。”
好似猜到厉翡还可能做什么,陆怀钧喘了口气,继续道:“能保三个时辰不恶化。真正的解药……在侯府。”
怕她过河拆桥。
他即便奄奄一息,眸光依旧锐利如刀。
“要劳烦夫人,把我带回侯府了。”
厉翡挑眉,这人指挥她倒是自如。
“别惊动他人,”陆怀钧气息已有些断续,“长裕……是可信的。”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黑的影,唇色淡得近乎消失,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没死。
厉翡趴在他胸口,伸手探进衣襟,摸索着解开系带,指腹蹭过粗糙的疤痕,似原野上倒伏的枯草,有几条贴近心口。
可见陆怀钧总是命大的。
胡思乱想着,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瓶,按他所说,拔开红色蜡封,倒出一粒碧色药丸。
她没犹豫,仰头吞下。
一股清凉从喉间滑下,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剧痛稍减。她缓了口气,撑着起身,看着昏迷过去的陆怀钧。
月光照着他惨白的脸,染血的唇,凌乱的发,像一尊被打碎又勉强拼起的玉像,艳丽,破碎,沾着血污,依旧惊心动魄。
他若是永远这样子,也不错。
厉翡看了他一会儿,现在骂人他也听不见,省些力气。
她费力地将人架起。
陆怀钧比她高,又昏迷死沉,厉翡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转身瞥见地上那柄恨霜剑。
她用脚尖一挑,剑飞起,落入她用衣料裹着的左手。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满地狼藉的书房。
留给沈千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