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转头盯了他片刻，张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领着士卒去了，只是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崔朔。

崔朔仍蹲伏在草丛中，露出半张冷峻脸孔，眉宇阴郁，双眸仿佛无底深渊，连夜色都要吸进去。

下属不知为何打了个冷颤，忙掉身去擒拿斥候了……

转日天色将明，日光尚未穿透云层，仍是一片青色。

山林雾气弥漫，露水沉甸甸压在枝头。马车缓缓启动，士卒在车前后步行跟随。

夜枭归巢时掠过车顶，发出两声凄厉鸣叫。马车在山间林地艰难穿行，车身左右摇晃，颠簸不止。

车轮轧上碎石，剧烈地颠了一下，玉扇整个人扑到车壁上，扶住窗框才稳住，忙看了眼身侧，好在烟素及时抱住卫瀛，卫瀛才没有磕碰到。

玉扇撩起车帘看了眼窗外，扭头朝车内道：“公主扶着点车壁，我们正穿过河岸，地上都是石头，还得继续颠一阵。”

冷风呼呼灌进来，玉扇不由打了个冷战，忙又将车帘合上。

“公主，已经找了六个通宵，”玉扇搓搓手，“魏侯会不会为了躲避幽州大军，藏到了更远的地方？”

卫瀛轻轻摇头，“不会，他只要能行动，一定会尽快去山阴与大军汇合，从林间穿行是近路，而且有树木掩护。”

烟素眉心微皱，“算上路上的七天……京畿只怕很快就会察觉异样……”

卫瀛拧眉思忖片刻，“传话下去，优先搜寻远离河边的地方。”

玉扇不解，“为何？这荒山野岭的，怎能离得开水源？”

“魏侯需要水，幽军也需要，靠近河边的地方不安全，”卫瀛眯起眼，“我猜，他会舍弃水源之便，换取安全。”

传话下去后，又走了大半日，原本颠簸晃动不止的车子，渐渐平稳下来。

卫瀛已经数日没有好好睡一觉，此刻倚着车壁，行车又十分平稳，便很快困倦，眼皮沉沉合上。

玉扇和烟素看着她眼底的青黑，都竭力保持安静，不打扰她休息。

直到晌午时分，马车缓缓停下，玉扇轻声叫醒卫瀛，递来清茶和一点干粮。

卫瀛起身喝了口茶，掀开车帘，日光刺目，她眯眯眼，待适应了光线后睁眼望去，正要放下茶盏的手却忽然停在半空。

眉心骤然拧作一团，只见她们的人马已经离开山林，到了一片空旷草地上，山峦已经化作远处起伏的波浪，视野辽阔，头顶天幕湛蓝，脚下只有不及小腿的枯草。

一言蔽之，周围只有寥寥几棵树，她们的士卒和马车就暴露在外，只怕几里外的人都能看到。

“玉扇，”卫瀛冷声道，“去问崔统领，为何走到这里来？”

玉扇下车去问，片刻后回来，“崔统领说，原本要穿过的那条河涨水了，只能绕开。”

卫瀛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两侧空荡荡的荒野，沉思片刻，手伸向怀里藏着的舆图。

忽然，卫瀛整张脸的线条都绷紧了，仿佛板结的泥土。

眼珠缓缓转动半圈，看向玉扇和烟素，“……舆图呢？你们可见过？”

两个侍女霎那间面有菜色，玉扇圆睁着眼，支支吾吾，“舆，舆图，不是公主收，收在身上么？”

烟素抖了抖，身子一软，歪到了车壁上。

卫瀛又望向窗外景色，默然两息，理理衣襟和袖口，深吸口气，“去，召崔朔来见本宫。”

玉扇忙跳下车，很快又跑了回来，上车后尚未坐稳，就一脸惊恐地看着卫瀛，“崔统领说，他说，您累了，该休息，没有紧要的事，他就，就不打扰了！”

卫瀛唇角一阵抽搐，手慢慢抓紧堆叠在膝上的衣裙，嗤嗤地笑了起来，笑声低沉，仿佛在胸口闷着，“‘该休息’，‘不打扰’，好……好，好一个崔朔！”

说罢，卫瀛豁然起身，利落地下了车，目光四下一扫，很快就在不远处找到了那个高大背影。

此刻崔朔正背对着她，立在战马旁，微微仰面，似乎在望着天色，又似乎只是举目远眺。

而他面朝的方向，正是幽州大营所在之处。

卫瀛拔步便往崔朔方向走去，才离开马车不到一丈地，竟被几个士卒拦下。

“你们好大的胆子！”卫瀛怒目呵斥，“连本宫也敢拦？”

拦截卫瀛的士卒互相瞧瞧，面露迟疑，却听背后一个声音传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愿跟随我的兄弟，尽可以离开，我崔朔绝不阻拦。”

那些士卒闻言，不由目光坚定起来，“殿下，还请回去。”

语气并不生硬，但也没多少往昔的恭敬和小心。

卫瀛看向崔朔，他仍背对着她站着，一动不动。

“崔朔！”卫瀛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回答本宫！”她的声音爆发出来，“本宫命你回答！”

崔朔只沉默不语，他立在荒野中的背影，仿佛石头雕出来的，冷硬，孤寂，却又带着悲伤……

金乌西沉，最后一缕光芒也没入地平线下，粗粝的风扫过林间，发出萧瑟的低吟。

三位旅人拄着树枝，头戴斗笠，并未燃火把照明，乘着茫茫夜色穿行在树木繁茂的山坡上。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肩背肌肉饱满，步伐齐整有力，斗笠下露出一双锐利的虎眼，正四下扫视。

最后面的一个拉开些距离，时不时用余光扫下身后，脚下的步伐却极其轻盈，似林间的鹿，犹带着少年气。

中间的旅人最为特别，他斗笠宽大，遮住整张脸，身量颀长，粗布白衣松垮垮地挑在肩头，腰间用麻绳草草一束，那猿背蜂腰的身形仍清晰可见，一步步自浓阴下穿行，虽衣着落魄，却说不出的俊逸。

忽然，最前面的壮汉脚步一顿，抬手朝身后二人比了个手势，三人立即寻了最近的一株老树，趴伏在树下衰草堆里。

只听不远处响起杂乱脚步声，渐渐的，一小队幽州士卒的身影出现。

他们一边慢吞吞地往前走，一边用手里的刀枪拨开草丛枯枝，目光也到处飘着，俨然正在搜寻什么。

为首的是个伍长，手里拿着份舆图，“这片也是特别圈出来的，都仔细点！”

说罢，将舆图迎着火把的光亮瞧了瞧，“这附近还有两三处，今夜一并搜查完毕，不得有误。”

士卒应声后，伍长继续往前走了。

待伍长走远了些，士卒们放慢了手下的动作，活动起筋骨来。

一声叹息，“如今得了这份舆图，更要翻个底朝天了。”

“哼，依我看，魏侯那夜早就淹死了，不然还能一直找不到？”

“甭提魏侯那个早死鬼了！”一个小卒左右瞧瞧，挤眉弄眼道，“哎哎，哥几个！那个统领带着人马来咱们大营时，正好是小弟我当值，我远远的偷瞧了一眼，马车车帘掀起来一角，露出那公主雪白的下巴，红红的唇，啧啧，比头顶的月光还美！怨不得那亲卫统领投靠咱主公，就为了得到她……”

几人不远处的林下草丛里，一顶宽大斗笠微微一颤，斗笠边缘缓缓抬起，草木缝隙里露出一双凤眸，眼底已猩红似血，眸光锋利如刀，直直射向那伙幽州士卒，而后越过他们，穿透夜色直往幽州大营方向而去，眉梢额角的筋脉止不住地痉挛着，简直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