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呼吸陡然一滞，而后嗤地一笑，屏退侍女，独独留下徐、邱两位女史。

起身从软榻上缓步下来，“事到如今，本宫也不兜圈子，父皇之前透过张相交代的‘那件事’，本宫一直记在心上，却苦于没有良机……”

卫瀛深知，景元帝是看到储况不但没有被她毒死，反而去了前线，彻底坐不住才派徐女史出马来魏州施压。

卫瀛面色虽稳，心底却七上八下，隐隐明白父皇另有旨意要传达。

果然，徐女史对景元帝先前交代的密旨和毒药一事完全知情，起身恭敬施礼道，“殿下的难处，陛下自然明白，故并无责备之意……”

说罢，她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呈给卫瀛。

卫瀛神色一顿，抬手接过，忐忑地拆开。

父皇亲笔如是写道：瀛瀛，此前幽州散布魏侯蛮夷血统之言，朕已听闻。此事关乎魏州正统，朕命你暗中探查，若魏侯确为蛮夷血脉，瀛瀛应当宣告天下，不可蒙蔽百姓！另，朕与你母后思女心切，特命徐女史陪侍，日后瀛瀛在魏州起居行动，朕皆可从徐女史处获悉，聊解思念之苦，想必你母后身体也将好转。

她尚未看完，整个人已完全僵住，面上也是毫无表情，只脸色微白，宛若了无生机的泥塑。

看完信，她隔了很久才缓缓将信纸合上，行至紫铜香炉前，打开炉盖将那信扔进去烧掉。

暗红的闷火蚕食着信纸，腾起阵阵青烟，卫瀛眼眸低垂，长睫下隐隐闪过泪光。

深吸一口气，将满怀酸楚压了下去，转身再看向徐女史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浅笑，只是脸颊仍止不住地微微抽动，“父皇的意思…本宫知道了…”

徐女史轻轻点头，“陛下说了，之前那件事……是有些难为殿下，如今这桩，想来好办些，还望您以天下苍生为重……”

卫瀛僵硬地牵动唇瓣，声音里苦涩难掩，“兹事体大……需得给本宫些时间，才能办妥。”

徐女史语气仍是十分恭敬：“一切看殿下安排，只是……奴婢奉命，每半个月都要传书给陛下，还请殿□□谅。”

至此，两方已算图穷匕见，也就不必再虚与委蛇。故卫瀛直接命人送客，徐女史正打算起身，却见一直没开口的邱女史上前一步，神色间颇有些伤感，“殿下，皇后娘娘听说魏州冬日湿冷难捱，亲手给您缝了件大氅，命奴婢给您带来。”

说着，她请外面的婢女将东西送进来，抖开外面包裹的缎子，露出一件孔雀蓝百蝶穿花的织锦大氅，领口和边角细细地用金线绣着团花福寿纹，缀满宝石和珠翠，熠熠生辉。

卫瀛面色微微一动，平日里母后断没有耐心亲手做这等繁复的东西，怕是大有文章。

她起身亲自接住，邱女史却微微抬起脸，目光沉沉地望了卫瀛一眼，手略一捏那大氅边角，才将此物彻底呈给卫瀛。

卫瀛心中一跳，下意识用余光一扫徐女史，她却神色淡淡，并未刻意瞧这边。

母后送来的东西，徐女史想必早已搜检过了，还能有什么隐情？

待两位女史和京畿来的侍女全部退下，卫瀛快步折返内室，屏退婢女，独自坐到床前，将那大氅细细检查一番。

处处都没什么异样，针线很密，薄厚均匀，宝石、花纹也没什么特别……

她想起方才邱女史轻捏大氅的那个微小动作，便将大氅完全铺开，一寸寸地捏着、揉搓着。

终于，在大氅一角捏到一处微微发硬。

卫瀛浑身猛地一顿，转身取来剪刀，刺啦啦将大氅豁开，果然夹层那里藏着一张字条。

哐啷一声扔开剪刀，抽出字条，上面的字迹大开大合，是母后！

字条写道：我年少时亲手埋过爹娘，舍命救过情郎，含泪忍过薛明远给的奇耻大辱！我是从流民堆里一步步爬上来的皇后，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荣辱没尝过？瀛瀛不必顾及母后！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卫瀛攥着字条，手颤抖不止，一汪热泪鼓在眼里，喉间彻底哽住。

她想起前世乱军围住皇宫时，母后曾攥着她的手说道：“瀛瀛，活下去，什么大启，什么卫氏，那些与你何干！你只管活下去！”

那时母后独自登上朱雀台自焚而亡，却要她活下去。

如今母后不顾自己安危，让她去做该做的事。

母后！

泪水终于决堤，卫瀛倒在床上，脸深深埋在锦缎里，将那字条紧紧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却有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那字条源源不断涌到她身上。

啜泣半晌，坐起身，挺直腰背，一把抹去腮边泪，从妆匣里取出母后的那把牡丹凤钗。

之前她手抓着这金钗从马上摔下来，掐丝花瓣损坏了几处，一直没叫工匠修。

她将花心宝石扣下，把这个字条捻成细细的卷，塞入钗身原先的那处中空里，又将宝石按回去，对着镜子戴好。

此刻，近来一直笼罩在她脸上和眸子里的忧虑、憔悴和凄楚都已荡然无存，她又变回了往昔那个永固公主。

眸光定定，下巴微昂，朱唇紧闭，不可一世。

“来人！”她嗓音沉着地道，“去亲卫戍所，召崔朔即刻来见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