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景见状,轻轻放下茶盏,也恭谨作别。
方鸿绪与周延一并起身告辞,行至门口,方鸿绪脚下一顿,回首望了望花厅后方高耸的飞檐,眉心微蹙,满面忧色地对身侧兄弟低语:“殿下前些日子偶有不适,也都强撑着去了议政堂,这次……”
周延默了默,“这次的风寒也许严重些,不过我等外臣也不好猜测。”
方鸿绪微微叹息,点点头。
宁云景与一位老臣并肩走路,此刻距离方、周二人略近些,见这两兄弟凑在一处私语,又面露忧虑,想来是在谈论公主的病,那老臣便一捋胡须,口气淡淡地对宁云景道:“女子毕竟娇弱,如今魏州局势严峻,吃不消也在情理之中。”
这老臣并未刻意压低音量,故方周二人听得真真切切,不由看了看对方。
方鸿绪欲开口,却被周延轻轻拉了下袖子。
那老臣只似笑非笑,宁云景却并不言语,抬步走了。
身后这些动静,前方不远处的贺衍之置若罔闻,步伐不急不缓,与门生一同行至东湖水畔的石板路上。
门生低声笑道,“公主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贺衍之却冷声道,“在侯府里,切莫胡言乱语。”
门生神色一肃,忙瞧瞧左右,见不远处洒扫的侯府奴婢并未注意这边,才略松了口气。
此刻,贺衍之微微侧首,目光滑向水边,停留了两息后收回视线,神色如常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侯府一段路。
贺衍之轻倚车壁,阖目养神,对同乘的门生道,“那位崔统领…怎地在水畔枯坐?”
那门生低声回道,“学生正想提此事…方才在花厅等候时,学生借口出去了趟,听到采英汇报说,前天夜里,正是崔统领将公主从外面带回来的,这两日他一直守在椅梧馆外面……”
“为何大半夜出门去?”
“采英不知,但她说公主手里一直抓着把牡丹凤钗。”
“……牡丹凤钗?”
门生略拧眉思忖下,“采英虽一直钻营,但椅梧馆规矩森严,她一时半会难以争取到近身伺候公主的机会,没法探查凤钗……”
“不必。”贺衍之微微抬手,睁眼看了门生一眼,“让她安分守己就好,切莫冒进。”
门生忙应下。
车内静了静,贺衍之再度开口,“公主这病,确实蹊跷了些,让采英继续盯着。”
门生颔首。
“另外,寻个由头,老夫要再会一会那位崔统领。”
暮色四合,崔朔回到戍所偏院。
照顾他起居的小卒忙迎过来,“统领,您可回来了,餐饭在炉子上小火煨着呢。”
顿了顿,又道:“方才相邦派人过来,送来帖子,想请您到府上再见一面。”
崔朔闻言并无半点波动,只把缰绳递给他,一言不发的进了房,随手将房门合上。
小卒牵着马望了望那紧闭的房门,捋捋马后颈的鬃毛,唉声叹气的对着马说道:“哎……一连两日,饭都没吃一口,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吧?马兄,要不你去劝劝统领?”
马打了个响鼻。
小卒撇撇嘴,“你劝不了,我也劝不动,哎……”
一脸无奈地牵着马进了马厩。
正房里。
崔朔没有点灯,室内一片昏暗,唯有窗棂缝隙漏进来几缕灰白余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模糊的冷色。
他坐到桌前,桌子一角静静躺着那份请帖,他却看都没看一眼,抬手将刀搁到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金属的环首。
她没有问起他,一个字也没有。
烟素姑娘说:“公主说您辛苦了。”
可她说话时声音里的迟疑,他听得一清二楚,想骗自己都骗不了。
烟素姑娘是片善心,她想给他留一点体面。
可这份善心,却让他觉得越发不堪、越发痛楚,连舌根都泛起阵阵苦涩。
那夜荒野里,她明明就软在他怀里,额头毫无防备的抵在他胸膛上,呼吸轻浅,仿佛天地间只依赖着他。
他低头吻了她,唇瓣下的触感明明陌生至极,却又好像熟悉得早已在心底阴暗的角落里肖想过无数回。
崔朔抬手摸了摸唇,耳畔似乎又响起旷野冷夜的风声,鼻尖隐隐萦绕着杀死伤马后的血腥气,而唇瓣下,却能品尝到她额头肌肤渗出的淡淡脂粉甜香。
明明曾经那么亲密,明明曾经那么触手可及,可天亮之后,回到椅梧馆,她醒来后却连一个字也没有提起他。
他心里明白,他没有立场怨她。
她是高高在上的永固公主,他救她、护她,天经地义。
他只是一把趁手的刀,被她带着来了魏州,偶尔擦一擦,保养一番,用的时候绝不会多看一眼,用完就收到刀架上,仅此而已。
要怨只能怨他自己,在寂静的冷夜里,在尘土和血腥气里,他此生最见不得光的妄念冲破缰绳,脱离了躯壳,久久游荡,抵死纠缠,不肯放手。
崔朔眼底燃着一团暗火,闷闷地烧着。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刀柄上,冰凉的刀柄让他发烫的额头也微微降了些温度。
静默良久,再度睁开眼,眼底的火光又沉了几分,仿佛往那团暗火上又盖了一层滚烫的灰,火光虽闷得更暗,但热度却越发灼人,让人不敢直视。
崔朔起身点了灯,灯火亮起的一瞬,小卒敲响房门,“崔统领,有人求见,说有要紧事。”
“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来人是崔朔一位心腹下属。
对方跪地施礼后,禀报道:“崔统领,属下近日发现狮头山有异动!”
崔朔眸光一转,将方才那些私心杂念暂且强压下去,面上只余冷厉。
“狮头山?”
下属低声道,“听松书院近来频频有人出入,其中两位来客,都是书生打扮,但言谈举止,显然大有来头,属下派人暗中摸底……”
顿了顿:“结果发现,来客里有一人在决曹司当差,是相邦门生,另一人是这门生的姻亲。”
崔朔食指敲了下刀鞘,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入夜色的襄平城。
听松书院,贺衍之?!
身后属下继续道,“此事,统领是否要尽快禀报给公主殿下?”
崔朔沉默良久,只淡声道:“知道了,我自有安排。”
随后沉吟片刻,回身走到桌旁,拿起了那份请帖。
属下瞧瞧他,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