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分列到下首落座。
婢女敛目奉茶,贺衍之端坐上首,周朗与亲随两人分别站在他身后。
贺衍之举起茶盏啜饮一口便轻轻放下,“此番请诸位来襄平,实乃冒险之举,然局势危急,也是不得已。”
他低眉敛目,仿佛在斟酌着什么,几位分教主皆静默等候,不敢有半分造次。
片刻后,贺衍之缓缓抬眸,“魏军对抗强敌,用的是巧劲,前线硬扛,后线分而化之,将大批士卒散入山林,趁幽州不备出手侵扰,不与主力硬碰。”
座位间,那位身披皂色袈裟的和尚,此刻抬起脸来,竟是去岁在京畿郊外宝华寺的高僧,清远和尚。
清远和尚率先接话:“教主所言极是,属下在京畿,听临近幽州的教众们汇报,魏军这种打法,确实令幽军颇感棘手,怪不得那小小一处凤凰岭,能僵持如此之久。”
另有人附和,“副教主所言极是,此番魏州之强韧,属下在冀州也有所耳闻啊。”
“是啊,教众汇报说,留州百姓也对魏州的久攻不下分外惊奇,暗暗佩服。”
贺衍之目光轻轻扫过这三人,微微一笑,“魏州的山林,魏军熟悉……我等亦了如指掌啊。”
众人皆面色一滞,空气安静了一瞬。
贺衍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笑意更浓,“敢问诸位,若山林里出现几股‘散兵游勇’,趁乱侵扰魏军,劫掠粮草辎重,魏军会怎么想?”
清远和尚捻须道,“自然会认为是幽军所为。”
贺衍之颔首,“既如此,那我等何不放手去做呢!”
在座之人皆屏住呼吸,呆愣愣瞧了贺衍之半晌。
“这……”
一分教主面露一丝悚然,“如果这样做,魏州岂不是……”他收住话音,不敢继续往下说。
清远徐徐开口,“教主,若魏州败了,我等乾坤教,又该如何自处?”
贺衍之阖目一笑,“我乾坤教,首座教坛乃先祖开辟于狮头山,鼎盛于大启初年,那时候可有魏州?可有魏侯?”
清远深吸口气,几位分教主也眸光一凛,面露一丝激动,“教主英明!我等愿为乾坤教赴汤蹈火!”
贺衍之视线一一滑过几人脸孔,抚须微笑颔首……
待贺衍之交代完毕,几人皆领命离去,行至门口,贺衍之开口唤道,“员峤……”
清远和尚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看贺衍之,便与身侧两位分教主简单道别,折返到贺衍之面前。
贺衍之轻笑道,“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你在京畿可一切安好?”
清远和尚闻弦声而知雅意,微微垂下眼,“属下终日青灯古佛,一切尚可。”
略寒暄了两句后,清远主动提及:“上月十五,宝华寺本来有场皇家法会,每年皇后娘娘和各宫妃嫔都会来,可这回…皇后娘娘却没来,听消息说娘娘抱病,已许久不出玉坤宫了。”
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笑,“另外,魏侯的姑母,储美人,也没有来。”
贺衍之面上划过一丝了然神色,指尖捻过长须,“……原来如此。”
……
夜幕低垂,冷月孤悬,几点寥落星子微微一闪,很快就被灰黑流云遮掩。
内室里,灯芯渐长,火光摇曳起来,将卫瀛的影子一点点拉长,投在面前十二扇的贴钿鸟兽屏风上。
卫瀛独坐窗前,一手支颐,另一手搭在膝头,捏着今早收到的战报,目光凝在那‘凤凰岭拉锯’几个字上,许久不曾挪动分毫。
凤凰岭一役,两军僵持良久,大将罗玉成两度重伤,另有数位都尉阵亡……
那储况呢?
战报里却只字未提。
卫瀛眉心收紧,手底慢慢用力,战报被捏得沟壑丛生,她起身打开桌案一角的檀木匣子,里面一打战报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一起。
她一份份逐一翻动,这些战报她已看过数遍,此刻再度细细扫视一番。
果然,战报里找不到储况的半点消息。
卫瀛闭了闭眼,吐纳数次,心绪才堪堪平复了些,再度睁开眼,却正好对上手头那份战报里’放火烧山’云云,不由目露一丝冷光。
幽州手段当真狠辣,魏州的路,太窄了……
深深吸入一口气,她将这些战报连同今早收到的那份一同收好,合上匣子。
回身走向床帐,经过妆镜前,鬓边牡丹凤钗在灯火映照下,花心宝石闪过一抹流光。
脚步微顿,抬手将金钗取下,捏在手中反复看了看,转头唤来玉扇,吩咐道,“明早寻个金匠,再寻几个善弄机巧玩意的匠人来。”
玉扇面露一丝不解,但仍恭敬应下。
卫瀛披着外衫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牡丹钗,细细摩挲,钗身光滑,花心宝石触感微凉。
她目光落在金钗上,思绪却已逸散开来,从凤凰岭、幽州火攻、储况,到父皇秘旨、玉坤宫、母后,各种念头兜兜转转,仿佛无根浮萍。
直到眼皮沉沉,视野变窄,身子慢慢歪向一侧,金钗一点点从脱力的手心滑出,坠落在地,宝石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叮地一声脆响。
卫瀛惊醒,侧头看了眼,忙将金钗拾起,拿起来的一瞬间,花心宝石却松脱掉了下来。
举起一瞧,是掐丝的花托松动,正打算俯身捡起宝石,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那花托内侧,竟有一个黑黢黢的小洞?里面瞧着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卫瀛身形猛地僵了僵,忙掀开被子下地取来一把细簪,用簪子尖挑了挑,居然从那中空的小洞里挑出来一小节纸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