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活着。”闻荷说,“不然不会喊娘。”
薄淞没有接话,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包油纸,唇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们在青寿镇外的一片山坡上歇了脚,徐振秋练完剑生了一堆火,诸葛长寺也休息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干粮和水囊。游疆靠着一块大石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薄淞坐在火边,手里捧着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青涩懵懂的橘红色。
“不知道你化形那会儿是什么样?”徐振秋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那棵老树,忽然想起什么,埋头苦笑了两声,“寻常的生灵刚化形走路都走不稳,你才三百岁,这才过去多久,出落得亭亭玉立,本该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
薄淞眨了眨眼,没说话。
徐振秋往火堆里扔了一块木头,火烧得更旺,他感慨道:“我三百岁时候的事快忘得差不多了,依稀就记得我在人间安详老去,转眼升仙长寿到现在浑浑噩噩,不像你,还能救死扶伤。”
薄淞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淡淡道:“我活了三百多年嘛。”
“这个年纪和那些大罗神仙比,太小了。”徐振秋摇了摇头,掏出一个万花筒出来,手里摆弄了一会儿,一边递给薄淞,一边叹道,“论化形后的岁数,放在天宫,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薄淞没有反驳,反而认真道:“那我现在算几岁?”
徐振秋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迟疑道:“不好说。看你这身形,差不多十六七?十八九?反正在我眼里,还是那个没过百岁生日的小苗苗。”
薄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片刻,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闻荷身侧。
闻荷正盘膝坐在火边,阖目调息,察觉到薄淞靠近,他睁开眼看到薄淞蹲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湿漉漉的。
“哥哥。”
闻荷一怔,看着薄淞没猜出他在想什么,只好道:“今天还能吃一颗糖。”
“我想要小辫子。”薄淞说。
闻荷:“……”
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徐振秋一口水喷了出来。
“你给我扎一个嘛。”薄淞的声音软软的,和方才那个冷静救人的模样判若两人。他靠在闻荷的小臂上,抬手指了指自己披散在肩背的墨发,直白道,“这样不好看,昨天那老道的辫子就很好看。
闻荷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轻轻拂过薄淞披散的发丝。薄淞的头发很软,很顺,他拢起薄淞一缕头发,手指灵活地穿梭、缠绕、打结。
薄淞乖乖蹲着,一动不动,等到闻荷扎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几缕细细的小辫子穿插在他原本披散的发丝之间,被一根不知闻荷从百宝袋里拿出的青色发带系在一起,松松地垂在肩侧。
他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小声问闻荷:“好看吗?”
火光映在薄淞脸上,照亮了他眉眼间的欢喜,闻荷看了许久,垂眸看着垂下的辫子轻笑,点头道:“好看。”
薄淞笑得更开心了,他低头摸了摸那些小辫子,又抬头看了看闻荷,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谢谢哥哥。”他把脸埋在闻荷的袖子上,声音闷闷的。
“我真是……我真是没眼看了。”徐振秋虽习以为然,但还是在一旁酸得直抽气。他夸张地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常思,你说咱俩练剑练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人家在干什么?人家在撒娇要小辫儿!”
诸葛长寺面无表情地喝着水,没有理他。
徐振秋不死心:“你说这公平吗?”
诸葛长寺放下水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第一天知道这世上没有公平?”
徐振秋噎住,确实无话可说。
次日一行人继续上路,薄淞走在闻荷身侧,头上那些小辫子被他小心地护着,时不时抬手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徐振秋走在后面,看着薄淞那一头精致的小辫儿,打趣道:“苗苗你这小辫儿真好看,谁给你扎的?”
薄淞偏过头,微微抬起下巴,炫耀说:“哥哥给我扎的。”
徐振秋笑了笑不知哪根筋搭错,忽然冒出一句:“你俩这默契还是一绝。我和常思还有游疆这么多年都没练出来。”
薄淞闻言,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着徐振秋和诸葛长寺微微皱起脸,他摇头苦恼道:“不啊,我总是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我还想问,你们两个怎么总是这么默契?”
徐振秋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吧”,诸葛长寺同时开口想说“巧合”。
两人话到嘴边,同时停住,又同时闭上嘴。
“我和闻荷就不行。”薄淞轻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继续苦恼道,“我和他之间还是比我想的更生疏了。”
徐振秋和诸葛长寺再次对视,这一次,他们终于找到了默契。
“鬼要这默契。”两人异口同声。
薄淞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们。
徐振秋干笑两声,想解释,摆摆手,不想再解释了。
薄淞却忽然笑了一下,他像是成功逗完猫的小孩,双手交叉横在胸前,笑道:“没关系,我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