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薄山会越来越好,你们也是。”薄淞轻轻拍着他的背,垂眸笑了笑,耐心、轻柔而笃定,“我保证,我们都会好好的。”
薄淞离开薄山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白桦躲在本体后面,看着薄淞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薄山边界的白桦林。
闻荷没有食言,他说“游山玩水”,便真的是游山玩水。
一行人放慢了脚步,从薄山脚下的村镇,一路向东。
徐振秋起初还担心薄淞离了薄山会水土不服,暗中观察了几日,发现这少年山神适应得出奇地好。
薄淞不挑食,不挑住处,对一切新奇事物都保持着温和的好奇,每每到了一处新地方,当地的生灵都会冒出来,热情地缠着他说天说地。
彼时薄淞便是捣鼓着他们未曾见过的术法呼天唤地,见他们茫然,与他们说道:“我与此地已完成链接,方寸之地的事物,我皆能感言到。”
徐振秋觉得薄淞少年老成,可又看他路过集市时会多看几眼糖画摊,看到路边野猫会蹲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
那野猫竟也亲他,蹭着他的指尖呼噜呼噜。
徐振秋啧啧称奇:“苗苗这是自带招猫体质?”
薄淞抬头看他,认真道:“它身上有伤,我帮它治好了。”
徐振秋凑近一看,野猫后腿果然有一道几不可见的旧伤,此刻已愈合大半。他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呆萌的薄淞,夸道:“哇你这本事,要是开个兽医铺子,定能日进斗金。”
薄淞羞涩摇头,有些承受不住徐振秋的夸赞,他抓住闻荷的袖子继而向上十指相扣,眨了眨眼睛,笑道:“哥哥,我发现了,振秋哥哥是财迷。”
闻荷微怔,相扣的手蜷了又蜷,半晌,才点头道:“真聪明,很厉害。”
两个人牵着手,闻荷被薄淞带着走向另一条街,他们碰巧路过算命卦摊,摊后坐着个满天扎了辫子,须发皆白的老者,嘴里念念有词。
“梧桐一族,秉天地清贵而生,天生有驱邪净灵之能,凤凰栖梧,与其交好,亲密无间。可惜数万年前,以炎魇为首的火兽突袭薄山。那一战,梧桐一族近乎全族覆灭。族长薄衡虽及时赶到,但无力回天,凤凰一族也曾奋力援救,但伤亡惨重,只保下族长一命。”
游疆听此脚步一顿,看薄淞面色如常,朝他颔首淡道:“薄公子要不要算一卦?”
薄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盯着那些辫子看了一会儿,不以为然问:“算什么?”
“什么都可以,家里家外,事业还有姻缘。”游疆想了想,借薄淞对闻荷的关注说道,“你不想算算你和闻荷的缘分?”
薄淞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老者顿了一下,眯着眼打量了薄淞片刻,又看了看不远处驻足回望的闻荷,捋须沉吟。
见徐振秋也是一脸期待的模样,薄淞在老者对面坐下,一边松了握紧闻荷的手,一边认真道:“您能帮我算算我和他吗?”
老者掐指片刻,眉间渐渐凝起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了看薄淞,又看了看闻荷,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薄淞道。
老者叹了口气,直言道:“二位有缘无分。”
薄淞没说话。
“虽有宿缘牵系,奈何因果错落,命途多舛。”老者摇头,“终会天各一方,难以长相厮守。”
卦摊前安静了片刻,徐振秋的笑容僵在脸上,诸葛长寺垂下眼帘,游疆面无表情,闻荷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们都对老者说的话并不意外,薄淞看了一圈,平静看着老者,随口道:“我不认。”
浑浊的眼珠恢复清明,老者怔然看向坐在对面的薄淞,茫然听他继续道:“没有缘分就不能在一起?我不认。”
薄淞没有再说什么,起身靠近闻荷,闻荷的反应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丰富,平平淡淡,无趣寡淡。
“你别信。”薄淞再次伸手握住闻荷的手,掌心一暖,他摊开闻荷的手掌,垂下眸盯着人手心凸起的伤痕,理所应当道,“我和你肯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闻荷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站定。良久,心中一颤,轻轻“嗯”了一声。
这小小的插曲本以为就此平息,但一行人在山坡歇脚时,徐振秋不知哪根筋搭错,忽然又提起那日卦摊之事。
“其实那老道说得也不全无道理。”徐振秋木着一张脸,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闻荷在六界什么身份,薄公子在山中什么身份。这姻缘之事,讲究门当户对,讲究天时地利,不是单方面执念就能……”
“徐振秋。”闻荷看了一眼徐振秋,平静开口。
游疆也看了他一眼,拧眉片刻,和诸葛长寺对视一眼,都不言不语。
但薄淞已经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徐振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自知者明的平静。
“你们说的话,我不爱听。”薄淞握了握拳,“我不理你们了。”
徐振秋恍神甩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薄淞已经转过身去。尘土微微扬起,野花茎叶轻颤,下一瞬,薄淞的身影骤然消散。
“人呢,我这么大个的苗苗呢?”徐振秋又甩了甩头,吃惊道。
“把嘴巴合上,在那。”诸葛长寺先是掰过徐振秋的脸仔细看了看,后挪开擦手示意道,“喏,在那,小夏大夫和我们生气呢。”
顺着诸葛长寺的视线,徐振秋扒拉着杂草看,才费劲看出原地多了一截梧桐树的枝桠,他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闻荷走到那截枝桠前,他没有伸手触碰那翠得可爱的叶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要一直这样?”游疆双手交叉在胸前,扫了一眼那悄悄偷听的梧桐芽,模棱两可问了句。
闻荷不知在想些什么,轻轻去碰低垂的叶子,叶子狡猾躲过,他失笑道:“先这样吧,还是小孩子。”
薄淞这“不理人”的脾气,持续了整整一夜。等第二日清晨,他重新化为人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振秋估摸着昨夜商讨的意思,凑近想道歉:“苗苗啊,昨日我是中了邪才说出这荒唐话,你别当真。”
闻荷看着薄淞偏过头不肯看徐振秋,将手中的水囊递了过去,哄孩子道:“不是说不认吗,真真假假又何妨,喝点水,昨日看你的叶子都有点蔫了。”
薄淞顿了顿,接过水囊,低头喝了一口,闷闷道:“不要紧。”
闻荷捏了捏薄淞的耳朵,在路过集市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在一方小小的糖画摊前站了片刻。
薄淞不知道闻荷去看什么,只是见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油纸包。
“甜的,不酸。”闻荷将纸包递到薄淞手里,抬手理了理他有些乱的衣襟。
薄淞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只用糖浇成的梧桐叶,他捧着那片糖叶,看了很久,口是心非道:“我不爱吃甜的。”
闻荷“嗯”了一声,假装要把糖叶拿回来自己吃,结果碰都还没碰到,薄淞拿着糖,低头就轻轻咬了一口。
从那天起,薄淞肉眼可见的开始“理”人了。
他依然没什么心情和除闻荷以外的人说话,偶尔问闻荷路边的花草叫什么名字,或者问远处那座山是否也有山神庇护,但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不问,只是走在他身侧安安静静。
“表哥,你有没有发现苗苗的脸色不太好?”缓过劲来的徐振秋低声问闻荷。
“吃得太少了,还在长身体,衣服又不合身了。”闻荷看着在前面走的薄淞,和徐振秋说了一连串的话。
今天袖口比昨天短了半寸,明天衣摆比前天高了一指,外面披着的披风原本拖地的下摆,如今已堪堪及踝。
“阿淞止步。”闻荷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摸了摸领口,低声问,“勒着你了吧,难受要告诉我。”
薄淞垂着眼帘,抿了抿唇角,心虚道:“我不舍得脱。”
闻荷的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看着薄淞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垂在身侧揪着披风边缘的手指,他顿了顿,平静道:“那先穿着。”
薄淞感到意外,他抬起头,闻荷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跟他说道:“等回去,给你做件新的。”
薄淞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皱着眉,眼里尽是茫然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