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眼。
眸色是极深的黑,初醒时带着未褪尽的锐利和冷意,但在看清脸颊边那点嫩绿时,那冷意如春冰乍破瞬间消融,转为一丝清晰的讶异。
一株小苗。
细弱的茎,两片近乎透明的小叶子此刻正趴在他脸上,叶片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拂动,一副睡得正酣的模样。
他想象不到,在这片灵气枯竭、生机断绝的薄山荒岭,竟会生出一株带有灵智的梧桐苗。
闻荷有些不可思议,他枕着嫩草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更清楚地看向这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这株小苗,薄淞抖了抖叶片,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到身下的“枕头”动了,他似乎有些不满,细茎歪了歪,其中一片叶子无意识地蹭了蹭闻荷的脸颊。
那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做过千百遍。
闻荷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生灵敢这样靠近他,更遑论做出如此亲昵甚至僭越的举动。近千年他周身常年萦绕着血海戾气,寻常仙魔靠近都会心神俱震,草木精怪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株小苗,不仅不怕他,还在他沉睡时趴在他脸上。闻荷看着那点嫩绿,看着他天真又无畏的姿态,忽然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惊得薄淞整株苗都僵了僵,叶片倏地立起,像是受惊的狸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闻荷眼中的警惕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点尚未散尽的疲惫,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他抬起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还沾着未净的血污。
他并未触碰薄淞,只是屈起食指,隔着极近的距离,对着那立起的叶片,虚空弹拨了一下。
没有碰到,但带起的气流,却让薄淞细弱的茎秆跟着晃了晃,叶片也向后仰了仰。
薄淞似乎被这举动弄得有些茫然,他稳了稳身体,像是确认了眼前这人并无恶意,甚至那动作带着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意味,他主动将叶片往前送了送,再次轻轻蹭上闻荷近在咫尺的指尖,甚至缠绕般地贴了贴。
闻荷指尖微顿。
那触感太柔软,太鲜活,他看着这株小苗,看着它叶脉里若隐若现的本源气息,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若真如此,倒也算是缘分。他未再深想,只是觉得这株小苗有点意思,而指尖那点微凉的柔软触感还在,他忽然想给它点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微末的灵力。那灵力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甚至不及他平常调息时自然逸散的多,他轻轻一弹,那点灵光便飘向薄淞,没入它细弱的茎秆之中。
他本意或许是滋养,或许是随手赐予一点造化。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未曾意识到,他的本源对于一株刚刚萌生灵智且脆弱得如同风中烛火的小苗而言,是何等的酷烈。
滋——
闻荷瞳孔骤缩,眼见着薄淞整株苗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没入它体内的灵光,非但没有带来滋养,反而瞬间灼伤了它尚未长成的灵脉。
靠近根部的半截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焦黑,两片嫩叶痛苦地蜷缩起来,叶脉里的金色光晕疯狂闪动,明灭不定,传来细微的痛呼。
【疼疼疼,好疼。】
闻荷脸色一变,瞬间坐起,他下意识想要收回那点灵力,或者做点什么补救,但已经晚了。
而更让他愕然的是,那株小苗在剧痛之中,非但没有萎靡退缩,反而像是被彻底惹恼,那仅存完好的上半截茎秆猛地一抻,顶端那片蜷缩的叶子,竟然努力伸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闻荷的脸颊上。
力道很轻,对于闻荷来说,简直如同微风拂面,连痛感都谈不上。
闻荷僵在那里,脸颊上还残留着那片叶子抽过时微凉柔软的触感,他低头看着那株小苗,仍在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完好的那片叶子,心中翻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伤到你了。”
小苗不理,竖起微卷的叶子再啪地打了几下闻荷的手背。
闻荷累极了,身心俱疲。刚刚结束的那场持续近百年的两界战争,损耗了他太多心神。此刻面对这株被他无意所伤的小生命,这些年征战杀伐带来的紧绷与戾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算了,由他吧。
闻荷担心自己再做错什么,有些无奈地,又觉得有些好笑地看了那株依旧气鼓鼓的小苗一眼,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笼罩在他们上方的那层无形屏障,悄无声息地散去。
冰冷的、细密的雨丝重新落下,滴滴答答,落在薄山的土地上,也落在闻荷染血的战甲和脸颊上,更落在那株小苗,薄淞的身上。
雨水浸湿了他的伤口带来冰凉刺骨的痛,但也带来了最纯粹的滋润。
薄淞似乎被雨水激得清醒了一些,怒火稍歇,他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完好的那片叶子,承接住落下的雨滴。
雨水顺着叶脉流淌,洗去些许尘埃,他暂时忘记了旁边那个危险的大高个,享受着雨水的洗礼,细弱的茎秆在雨中轻轻摇摆,完好的那片叶子尽力舒展。
闻荷坐在雨中,没有再次撑开屏障,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株小苗在雨水中微微颤动的模样,看着它从愤怒到隐隐的欢欣,再到胡闹玩耍。
血污被雨水冲刷,从他脸颊滑落,露出底下过于冷白却俊美无俦的容颜,他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但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映着那点雨中的嫩绿,忽然照进了一缕微弱的天光。
不知道看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最终停歇。灰霾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落在这一小片山坡上。
薄淞在阳光下抖了抖叶片上的水珠,他转动叶片似乎想再看看那个奇怪的大高个。
然而,山坡上空空如也。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悄无声息,如同他来时一样突然。
薄淞的叶片垂落下来,轻轻搭在湿润的泥土上,他忽然觉得没意思,这片他看了几百年的荒山野岭重新沉寂下来,整个薄山又只有他一人。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细弱的根系抓紧泥土,两片叶子微微合拢,努力感受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特别的气息。可气息微弱很快随风散去,薄淞沉默了很久,重新埋入土中继续他缓慢的生长。
薄山依旧沉默,风掠过山脊,呜咽如旧。
薄淞想,如果还能再见到那个大高个就好了。下次,他要长得更高一点,叶子更大一点,这样,如果那人还在这里睡觉,他就能真正替他遮雨了。
当然,如果那个大高个再乱弹那种可怕的灵力,他还是要打人的。
小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对自己点了点头,稍微开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