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夏薄可能因为失血过多或感染而倒下,徐复厄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他不愿承受任何失去至亲的风险,尤其是苗苗。
“不要!”夏薄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他顾不上擦眼泪,扑过去紧紧抓住徐复厄的袖口。
“阿哥,你不能这样。你教我读书认字的时候,不是说过医者父母心,济世救民吗?你不是一直想找治国安民的办法吗?现在瘟疫横行,百姓士兵都在受苦,我能救他们,我为什么不救!”
他仰着小脸,泪水冲开了脸上的灰尘:“我知道这法子古怪,可它真的有用!我能感觉到,它没有伤到我的根本,真的在承受范围之内!哥哥你看着我,我就在这里,我好好的!”
夏薄抓着徐复厄袖口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颤抖:“阿哥,你让我帮你,好不好?我保证,我绝不会乱来,绝不会让自己出事,有你在这里看着我,我怎么会出问题呢?”
最后一句,带上了熟悉的撒娇,却比任何强硬的话语更让徐复厄无法招架。
夏薄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信赖、渴望被需要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抛弃的惶恐。
徐复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夏薄见徐复厄神色松动,却依旧沉默,心中更是焦急害怕。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提了提徐复厄的袖口,像小时候做错事祈求原谅那般,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吐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哥哥别不要我。”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徐复厄所有坚固的防线。所有的怒气、担忧、理智的权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徐复厄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化不开的怜惜。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覆在夏薄抓着他袖口的手上,温暖的掌心包裹住那冰凉颤抖的手指。
“傻话。”徐复厄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妥协,“我怎么会不要你。”
他顿了顿,终于松口,语气却依旧严厉,带着不容违逆的强势:“我可以答应你继续帮忙诊治,但你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第一,不许再用你的血。我会让军医配合你,若你的方子有效,便按方抓药,但绝不许再行险!第二,每日诊治不得超过两个时辰,且必须有我在场或我指定信得过的人陪同。第三,你的饮食起居,必须严格按我的安排来,我会让人专门照料。第四,一旦我发现你气色有差、精神不济,立刻停止一切诊治,回帐静养。”
“若有违抗……” 他盯着夏薄的眼睛,“我便立刻派人将你捆了送回家,绝无二话。听明白了吗?”
夏薄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明白了,我听阿哥的,都听你的!”
自那日起,夏薄便留在了军中,成了瘟疫救治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徐复厄果然说到做到,对他严加看管。夏薄去医棚,他只要有空,必定亲自陪同,寸步不离。若军务繁忙脱不开身,便派最沉稳可靠的亲兵或干脆让徐振秋跟着。
徐复厄盯着夏薄诊脉开方,盯着他施针用药,绝不允许他再有任何伤害自身的举动。
一旦夏薄诊治时间稍长,或是脸上露出疲态,徐复厄便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或温言劝离,或直接将他打横抱起,也不顾夏薄小声抗议和旁人惊愕的目光,带回主帅大帐,强迫他休息、进食。
军中渐渐流传开关于这位“小夏大夫”的种种传说,医术神妙,尤其对瘟疫有奇效,虽是少年,却仁者仁心,不分官兵百姓,皆悉心救治。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主帅徐将军对其超乎寻常的紧张与呵护。
那简直不像是对待一个医术高明的帮手,倒像是护着一件稀世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徐将军平日里何等威严沉稳,唯有面对这位小夏大夫时,那份关切与紧张几乎溢于言表,亲自端药送水,盯着吃饭穿衣,夜里必定要看到他安然睡下才肯离开去处理军务。
两人之间的相处,一个严厉管束中透着无微不至的疼惜,一个乖巧顺从里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依恋,看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难免品咂出几分超出寻常兄弟的亲密与暧昧,只是慑于徐复厄的威严,无人敢当面议论罢了。
是夜,处理完紧急军务的徐复厄回到大帐。夏薄已经洗漱过,换了干净的里衣,正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就着油灯翻看一本医书,等着他。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消瘦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徐复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拿开他手里的书:“灯下看书伤眼,早些歇息。”
夏薄顺从地放下书,却没有躺下,而是往徐复厄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一样,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
徐复厄心中一软,抬手抚了抚他半干的头发,低声问:“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跟哥哥说说,都遇到些什么事?”
夏薄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简单说了说路上的见闻,说他如何躲避流民盗匪,如何找到游田铺,如何救了游老伯和村民,又如何得到游疆将军的帮助才得以北上。
当然,他略过了自己频繁使用血液的细节,只强调用药和针灸。
然而,当提到最后那段插曲时,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滞涩。
“快到这里的时候,在一个河边看到两个人,他们好像病了,又好像不只是病。说了些很奇怪的话,然后一起从桥上跳下去了。我想救,没救回来,找到他们的尸体时,他们拥抱得很紧,没人能拆散他们。” 他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徐复厄能感觉到夏薄情绪的波动,他揽住夏薄的肩膀,将他轻轻带入怀中,像小时候哄他一样,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温声道:“苗苗,人各有命。你已尽了医者的本分,救不了所有想活的人,也拉不回所有决意赴死的人。这不是你的错。”
夏薄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缩紧了身体,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温度和气息。
他知道,哥哥的安慰是对的,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并非源于救不了那对跳河的契兄弟,而是源于他们赴死的缘由,以及那缘由在自己心中投下的、无法驱散的阴影。
他怕自己心中那日益清晰的、对哥哥非同寻常的依恋与渴慕,也会成为某种错误,某种不被容于天地的禁忌,最终带来难抵的毁灭。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只能将这份惊惧与惶惑,深深埋藏,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寻求片刻的喘息与安宁。
徐复厄感受到怀中夏薄的依赖,只当他是旅途惊吓、救治劳累,又亲眼目睹生死悲剧,心中难过。
他不再多问,只是更紧地拥住他,低声重复着:“没事了,苗苗,哥哥在这里。没事了。”
帐外,夜风呼啸,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咳嗽与巡夜的梆子声。帐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一个满心怜惜与后怕,只愿竭尽全力护他周全;一个心事重重,在夹缝中默默忍受着无人知晓的空虚寂寞。
咫尺之间,呼吸相闻,有些东西却在无声滋长,也有些东西被刻意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