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自己的军功和赏赐,为家里换来了几亩薄田,让嫂嫂和孩子得以生存。
“柏茵是个好孩子,是她撑起了这个家。”游老伯抹着眼泪,“可这世道打来打去,分什么南北?好好的村子,怎么就遭了这瘟神啊!这病,听说就是从北边传过来的……”
老人说到这里,猛地顿住,有些不安地看了夏薄一眼,显然意识到夏薄可能是北边来的。但他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反复念叨:“要不是小夏大夫你,我们这一家,还有这村里剩下的人,恐怕都……”
夏薄心中震撼,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他没想到,自己救下的这位老伯,女儿竟是哥哥敌对阵营的将领。而那位女将军替父从军、撑起家庭的悲壮故事,让他敬佩之余,又因这敌对的立场而平添了几分沉重。
他默默祈祷,哥哥的军队与这位游将军,最好不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可数日后,一队轻骑带着药材和粮食急匆匆赶到游田铺时,看到的便是瘟疫被初步控制,幸存者得到救治的景象。
而为首的,正是一身戎装、眉宇间带着疲惫与凌厉杀气的游疆。她看到被夏薄搀扶着走出屋门、虽然消瘦但已无大碍的父亲时,这个在战场上以冷硬著称的女将,面色复杂,眼尾微红。
从父亲口中得知事情经过,游疆大步走到夏薄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夏薄坦然回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毕竟对方是敌将。然而,游疆郑重抱拳躬身:“小夏大夫救我一村老小,救我父性命,此恩游疆铭记五内,请受我一拜!”
夏薄连忙侧身避开,拱手还礼:“游将军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游疆起身,再次仔细打量夏薄,眼中探究之色更浓:“小夏大夫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医术,能克制这凶悍瘟疫?不知师承何处?为何会孤身来此险地?听口音,小大夫似乎不是本地人?”
夏薄知道隐瞒无益,反而可能引起猜疑,便坦然道:“在下夏薄,师从济仁堂徐大夫。听闻北边镇北军辖内疫病横行,心中担忧一位故人,特来寻找。” 他刻意模糊了故人与徐复厄的关系,也未提自己来自徐家村。
游疆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她久经沙场,心思缜密,自然听出夏薄言辞间的保留,也猜测他口中的故人恐怕身份不一般,甚至可能与镇北军高层有关。但眼前少年救父救村的恩情是真,那起死回生般的医术更是实实在在。
她沉吟片刻,道:“北边疫情确实严重,道路封锁甚严,且镇北军正与我军对峙于固城一带,小夏大夫若要北去,恐怕难如登天。”
夏薄心中一紧,他想起徐振秋最近的信中提到过,哥哥的主力似乎正移防固城附近。
游疆看着他瞬间变化的神色,心中了然。她忽然压低声音,果断道:“小大夫既有克制瘟疫的神技,于这乱世乃是无价之宝。我游疆恩怨分明,你救我父,我便助你达成所愿。”
“我可派人护送你,绕过正面战场,潜入北地,设法接近镇北军。”游疆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至于能否找到你要找的人,便看天意了。”
夏薄又惊又喜,没想到敌将竟会如此相助,连忙深深一揖:“多谢游将军高义!”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游疆摆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瘟疫不分南北,人命大过天。我只盼小夏大夫的神技,能多救些人,无论他是哪边的兵,哪边的民。”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夏薄重重点头:“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我。”
游疆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立刻安排最可靠的心腹,挑选熟悉北地路径的精干士卒,与夏薄换上便于隐匿的衣物,备足干粮药品,趁着夜色,秘密出发,向着固城方向迂回前进。
这世道,命比纸薄,这一路,更是艰险重重。
不仅要避开双方军队的巡逻队和关卡,还要小心瘟疫蔓延区和流窜的匪盗。夏薄咬牙坚持,毫不拖后腿。
更让游疆派来的向导和护卫震惊的是,途中遇到几拨从疫区逃出、已出现明显症状的流民或散兵游勇,夏薄确如所言,总是毫不犹豫地上前救治。
他用药谨慎而有效,更让护卫们隐约觉察到,每当遇到特别危重的病人,这位小夏大夫的脸色总会苍白一分,眼神却更加坚定,而病人的情况往往能奇迹般地稳住。
他们并不知道夏薄以血为引的秘密,只当是他医术高超,配制了特效秘方,且心怀大慈悲。
这些镇南军的士卒,原本对北上帮助一个可能与敌军有关的人还有些微词,但在亲眼目睹夏薄不分敌我、拼死救人的仁心仁术,以及他那匪夷所思的疗效后,无不肃然起敬,尽心护卫。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道山隘,接近靖难军控制区的前夜,发生了一件深深刺痛夏薄的事。
他们在一条湍急的河流边暂歇,对岸隐约有个破败的村落。
深夜,夏薄被一阵压抑的哭泣和争执声惊醒。他悄悄靠近河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对岸桥头,有两个年轻的男子紧紧相拥。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病容,两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不行,你也病了,不能再拖着我,放开我!” 身量教矮的那人想要推开对方。
“不,要死一起死!他们都说我们恶心,说我们该死,这世道容不下我们与其被唾沫淹死,被病折磨死,不如……” 另一人死死抱着他,声音哽咽。
“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赶出村子,不会染上这病……”
“别说傻话,这辈子能遇见你,我不后悔!要怪,就怪这吃人的世道!”
夏薄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恶心、什么容不下,但他们之间的氛围,却让他心头莫名发紧。他正想弄出点动静,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至少,那个生病的人需要医治。
然而,已经晚了。那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最后深深对视一眼,竟相拥着,从高高的石桥上,纵身跳入了下方漆黑的、波涛汹涌的河水中!
“不要!”夏薄失声惊呼,冲到河边。
护卫们也被惊动,迅速赶来。但夜色深沉,水流湍急,等他们找到绳索火把,下游搜寻良久,找到两具已被岩石撞得面目全非的遗体,他们的尸骨混合在一块极难分离,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夏薄呆呆地站在河边,浑身冰凉。那两人跳下前绝望的眼神、决绝的拥抱、以及那些模糊却刺耳的词汇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救过许多人,却救不回一心求死的他们。而这求死的原因,似乎并非仅仅是疾病或贫穷,而是不被认可的错误。
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
如果自己对哥哥的那种超出寻常的感情被人知晓,是否也会被视作恶心、该死、容不下?是否也会让哥哥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被人指摘、唾弃,甚至毁了哥哥的清誉和前程?
就像,就像敌对的游疆将军,若知道她全力帮助的“小夏大夫”,心中怀着对敌方主帅那样不可言说的情愫,又会如何看他?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比眼前冰冷的河水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胸前的玉佩,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一路上的沉默,自此变得更加深沉。
夏薄依旧尽心救治每一个遇到的病人,但他的眼神里,除了医者的慈悲,更多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和惊惧。他不敢再深想自己对徐复厄那日益汹涌、已然变质的感情。
他怕,怕那是不该有的错误,怕那会像那对投河的契兄弟一样,不被容于天地,最终害人害己,更怕会陷他心中如明月清风般的哥哥于不义,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敌人攻讦哥哥的把柄。
他沉默地跟着向导,更加拼命地救人,仿佛想用忙碌和疲惫,来压住心底那疯狂滋长却又令他恐惧的情感。
数日后,固城外围镇北军的哨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防严密,气氛肃杀。游疆的护卫只能护送至此,他们亮明身份,含糊说是游将军派来送信的医者,经过层层严苛盘查,才被允许靠近营地。
夏薄在忐忑不安中被领到中军大帐附近,看到那个站在简陋沙盘前、正与徐振秋和诸葛长寺低声商议的熟悉背影时,一路的风尘、恐惧和还有那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情愫,仿佛都在一瞬间找到了归宿。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清瘦,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愈发坚毅,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哥,哥哥……”夏薄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轻微,带着一路的尘埃与无法言说的千头万绪,在喧杂的营地中,几乎微不可闻。
沙盘前的人,却似有所感,蓦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