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巨虫之森的弱肉强食，海底世界这个短暂的故事更触动人心，也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望着已经逐渐冷静下来的北冥雪，和咔呜在海面上看着落日回忆往昔，相谈甚欢。海旗问道：“北冥雪和咔呜也是我自身潜意识的代表吗？”

这个问题星星倒是可以回答：“是。她们在这个世界的诞生皆源于你。包括青凤。”

海旗感慨：“也就是说，我其实是相当于创造她们的‘神’。我来到她们面前，她们却又不知道我就是创造她们的‘神’。而在我不明真相前，我也是被‘我’所创造出来的……是这样吗？”

“要是现实中的你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你会失望吗？”星星突然发问。

海旗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问，这不是已经能确定的事实吗？”

梦境会映射人心中最本真的欲/望。

因为现实无法得到，只能在梦境中短暂成真。

“你看，这里和巨虫之森不同。这是一个美梦。有美丽的人鱼，梦幻的海底世界，还有美好的友谊，你不会想要留在这里吗？”星星的眼神闪烁，话语间满是诱惑。

海旗望着不太宁静的海面沉思，说：“我想，我在现实里一定有过溺水的经历。虽然在美梦的加持下，能让我暂且在水里呼吸、说话，让我短暂地忘记恐惧。而当我跃出海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我的心才真正得以松懈。我喜欢大海，也喜欢梦幻美好的事物，同时，我也无法克服对水的恐惧。在我看来，如今这些看似美好的事物，不过是梦魇为我加上的滤镜。”

此刻的海旗其实和北冥雪有着那么一丝的相像，同样遗忘过去，对于现实的记忆没有任何头绪，现在认知的所有，皆是虚妄。

偏偏这些虚假的记忆无法丢弃，或者说，是海旗不愿丢，她不想盲目地前行。

星星的眼神很深：“其实，如果你真的想要忘记对水的恐惧，现在的你是可以做到的。”

海旗的脑袋上蹦出一个问号：“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额……”星星突然抬手捂住嘴，似乎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尴尬地笑，“要不你自己悟一下？”

天渐渐黑了下来。海旗没有继续逼问：“算了，还是不要随便忘记恐惧，我怕我哪天真的溺亡了。”

星星赞同地点点头：“是的，你的担心是对的，要是你真溺水了，我真的拖不动你。”

海旗的目光投向北冥雪和咔呜：“看那边，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她们。”

“——所以，我不会沉溺的。”

咔呜依然和幼时一样爱说话。琐碎平凡的话语也让北冥雪抓住了许多记忆碎片。她都不知道，竟然已经过去五百年了。

五百年间，海洋宽广，没有让她们再相遇过。老天好不公平。

咔呜平静地述说着关于这五百年：“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一直在打听，有没有谁见过一位美丽的人鱼公主。只要有一丁点消息，我都会去找寻，即使最后失望而归。”

北冥雪心疼地听着，最后只挑了话语中那别样的称谓来回应：“人鱼公主？我吗？可我……并非什么公主。”

悲伤与无奈已成过往，不必常常回味。

“阿雪，你就是我心目中最美的人鱼公主。”咔呜抬头望天，“你看，月亮出来了，今晚也是圆月呢！月光下闪闪发着光的美人鱼，可不就是公主！”

当重逢的喜悦退却，望着身边在海面上不断跳跃的鲸群，北冥雪的心已然明了。

她没有跟着抬头，只是深深地望着咔呜那早已浑浊的眼睛，不由感慨：现在的咔呜太大了，她必须站得很远很远才能完整地将它映在眼中。

但她不会再走远了。

“今晚会有流星雨来吗？人鱼公主需要更美的流星雨来衬托才行呢。”北冥雪轻轻地拍着咔呜，说着玩笑话，心里突然好担心。

咔呜却一点也不担心：“流星雨一定会来的。我有预感！”

今夜月明星灿，星空下的鲸群迎着月光高歌，演奏一场关于生命的大合唱。

“快到时间了。”听着优美的曲调，星星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海旗躺在小鲸鱼的背上，仰望漫天星空。遥想童年时，也是如此躺在草地上期待一场流星雨，直到一颗渺小的星星忽然掉了下去。

“流星！”海旗激动地指着天大喊。

北冥雪应声仰头，又有零星几颗流星划过。

“咔呜，快看！我们等到流星了！”

“呜——呜——”咔呜迎合着鲸群的大合唱。

北冥雪也张开嘴，独属于人鱼的动听歌声融合进大合唱中。

“阿雪，能再见到你，我好开心……”咔呜的声音再次传入北冥雪耳朵时，已经不如先前灵动了。

“我也好开心……可是我好笨啊，我一点儿也不会说话，都这时候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来讨你开心……”她知道，咔呜撑不下去了，它的眼睛连流星也快看不见了。

“我能再见到你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们还兑现了诺言，再一次一起看星空看流星雨。”咔呜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安慰着她。

“可是不够啊，我还想和你一起看好多次流星雨呢……对不起，咔呜，都怪我，都怪我这遗忘症……为什么好不了呢？我要是不会忘记你，你这一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鲸鱼的寿命只一两百年，北冥雪不知道咔呜是怎么强撑了五百年，只为再见到童年时将它遗忘的挚友。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不要责怪自己，我现在倒觉得你这遗忘症挺好的。阿雪，你要开心，你要一直开心。我喜欢看到开心笑着跟我说话的阿雪……”

北冥雪摇头：“……不好！ 才不好呢！我一点儿也不想忘记你！咔呜，我不会再忘记你的！真的，这回真的不会忘了！”

咔呜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蹭她：“不，我希望你这次也要忘了我……阿雪，你要一直开开心心地……”

北冥雪几乎要听不清咔呜的话了。咔呜的身体正在缓慢下沉。

同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束微光从咔呜的身体脱离，往海旗的方向去。

鲸群的曲调哀伤悠扬，终于迎来高/潮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