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渐渐散去的时候，许浔攥紧了拳头。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这时，一个张望这边已久的小女生凑过来，从许浔的笔袋里拿出一支她看了很久的自动铅笔，铅笔上镶了一颗粉色的塑料钻石。

“你的这支笔好好看，借我使使？”

“哇，许浔，你居然还用粉色的笔呢！”

“哈哈哈哈哈，像个小女孩一样，你羞不羞啊！”

燕久迎不由自主想上前阻止眼前的场景，又想到她现在是一个无用的旁观者而作罢。家长的责骂，同学的霸凌，和她猜测得完全一模一样。

猜测是一回事，真正看到这个年幼的孩子验证了她的猜测，自己的心还是狠狠绞动了一下。她从来不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她认为每个人生下来就是邪恶的，需要后天的法律与道德约束。

这时，眼前的画面慢慢散落成沙，一点点消失。眨眼间，她来到下一副场景。

“妈妈，我语文考了99分。”许浔小心翼翼地递上试卷，抿紧了嘴唇。他的眼里有几分胆怯，又多了几丝期待。

女人接过试卷看都没看，只是点了下头，抬眼问：“数学呢？”

许浔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脸上有些发热，缓缓低下头小声吐出几个字：“数学……56分。”

“56分？”女人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她把试卷揉成了一团，扔到了许浔身上，指着他骂道，“你可以啊许浔，爸爸妈妈辛辛苦苦工作就为了养你，你居然只考了56分？”

这一夜很长，小小的许浔坐在床上，揉着早已哭肿的眼睛。他的目光看向床头柜，上面的纸团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下床，拾起垃圾桶，动作却停住了。垃圾桶的底部，有一个大一点儿的纸团，上面有一个红笔写着的“99”。他犹豫了一会儿，将床头柜上的纸团扒拉到了垃圾桶里，成堆的纸团很快就将最底部的那一个遮得严严实实。

“许浔，把你的卷子拿上来。”课上，语文老师笑着看向他，朝他招了招手，“全年级唯一一个99分，大家都来学习一下，我们看看许浔是怎么写的。”

“老师……”许浔尴尬地站起来，“我的……我的卷子丢了。”

顿时，课堂里充满了欢笑，许浔自觉羞愧，不敢再直视语文老师的眼睛。

课后，语文老师双手递给许浔一个小盒子：“这是老师给你的奖励，恭喜你拿下年级第一。”

许浔听到“年级第一”四个字后鼻子一酸，缓缓低下头。

语文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替许浔抹去他眼角溢出的、带有温度的泪水。她满眼心疼，替许浔整理好衣襟，对上他的眼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心里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浔谢过老师，转身要走，语文老师再次叫住他。

“你的字很好看，如果感到不愉快，就用文字把它们写下来吧。”

语文老师的礼物是一套钢笔礼盒，里面有一只钢笔和一瓶墨水。盒子有些大，他无法收进衣兜里，只能用手臂捂住，做贼一般地回到座位上。

刚回座位，许浔发现有人在等着他回来。那是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在班里比较文静，曾经帮许浔捡起来过他掉落的橡皮，他记得他叫“薛子棋”。

许浔对他的好感也就只有那一次，因为薛子棋后来也成为天天抢他作业的小队成员之一。

“有事？”许浔将怀里的东西捂得更加严实了一些，戒备地看着薛子棋。他的心情难得不错，暂时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薛子棋摇摇头，只是从兜里抓了一把东西放到许浔的桌面上：“给你的。”

那是几块英文包装纸的糖果。

看到许浔不解的目光，薛子棋解释：“我这次语文考得很烂，没瞒住我爸妈。他们发现我的作业都是抄的，就问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不能抢你的作业本，也不能抄你的作业。你的作业是你辛辛苦苦写的，是你勤劳的果实，我不能随意偷取。”薛子棋低下头，却忍不住偷瞟几眼许浔，“对不起。”

许浔一愣。

“给一巴掌，再给一颗糖，这算是什么？”

他的声音难得夹杂了几丝愤怒，他看着薛子棋，直勾勾的目光充满了质问，让薛子棋吓得后退了几步。

“是你要跟我道歉，还是你爸爸妈妈让你跟我道歉？”

“道歉了就能心安理得了吗……”

见周围同学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薛子棋低声再次说了句“对不起”，灰溜溜地逃开了。

薛子棋的糖果，许浔还是收下了。他一直没有扔掉，也舍不得吃，放在背包里了几天，终于在一次母亲例行查书包的时候发现了。

“哟，学会偷东西了？”许浔的母亲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从哪里偷来的？还是英文的，真稀奇！”

“是……同学给的。”许浔被勒得有些呼吸不上气。

“谁会给你糖？在学校连个朋友都没有。长大了，都学会撒谎了！”一巴掌不由分说糊在了他的脸上，打得许浔直接一屁股坐下。

朋友。这个词，听起来多么遥远。许浔苦笑了一下。

往后母亲又说了些什么，但是许浔已经听不见了。女人发现自己的话对地上的木偶不再有任何反应，又踢了踢他，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