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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猞猁与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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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出没的动物,只有夜与孤寂相伴。

何峻清这几天敞开了紧闭多年的话匣子,阳阳的友善与包容让他感受到了放松——自从离开家在外打工,他就把大部分波动的情绪收敛起来,对家里也是报喜不报忧。

后来,他因为不懂职场上的暗流涌动,别人问什么都说,导致被同事狠狠上了一课。又由于工作踏实、安分守己,被指责太老实、不合群。

再后来,他来到KL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变成一个不闻不问、能少做就少做的麻木打工人。不过在他慢慢融入这里之后,这个小小工作室的氛围,让他感觉回到了很久之前——他还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充满活人气息的时候。

老板程友逸宽容大方,动不动就请吃饭,没有领导的架子。俞泽煜细致温柔、察言观色,尽管自己忙得要死,也能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茶与关切的问候。吴稞与他组队时被他连累了不少,一边毫不留面地骂着他,却也一边替他收拾了不少他无法单独解决的烂摊子,就算最后他忍无可忍要求更换搭档,也给他留了很多面子没让老板知道更多糗事。唐黎梦看他比较老实,喜欢打趣他,经常搞些吓人的恶作剧,讲些阴森瘆人的段子吓唬他,却在自己休息时主动帮他一一分析刚刚接手的任务。还有……

他也曾想要努力,也努力过,可他没有天赋,也找不到努力的方向,还因为自作主张搞砸过几次。找错方向,那努力就没有任何用,他对自己说,也坚信着。

他也确实有点懒惰,所以他一边得过且过,一边想要找到个天上掉馅饼般的机会。当他发现这次任务终于有他的用武之地,便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想要证明自己。

两天功夫,他与阳阳聊得越发熟络,而燕久迎仿佛成了真正的编外人员,完全插不上话。虽说刚入职,总得有熟悉业务流程的时间,但燕久迎还是对于自己的工作产生了几分怀疑,至少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每天上班来就是旁观这两个人想到一句是一句的聊天。

这天,阳阳约何峻清一起去钓鱼,目的地选择在一处湖泊。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钓鱼是耐心活,就算在游戏里,也要等个几分钟才能上钩一条鱼。

游戏中的场景倒是做得真切,湖泊岸边种着一片芦苇荡,远处是块荷花塘。水波微微荡漾,偶尔被跃出水面的鲤鱼惊扰,打乱了固有的规律。几只池鹭掠过湖面,最终降落在芦苇丛中,黑鹳在高空一圈圈盘旋,忽而滑翔,翅膀一停就是十几秒,要是对鸟类不够了解的,可能还以为是一只正在觅食的老鹰。

“在我小时候,我的老家也有一片湖,比这里更原生态一点,远处是连绵的山脉。那片湖经常有鸭子在水中嬉戏,它们都是警觉的动物,每次我一走近就飞走了。”

何峻清不禁回想起童年。

自打离开老家后,他从未将装在心底的事与人诉说过,而这次他却忍不住敞开心扉:“在我小时候,我妈妈为了哄我睡觉,还特意用这个湖作为原型编了个故事给我听。”

“什么样的故事呀?居然现在还记得。”阳阳问。

“其实是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有一只小猞猁栖息在一座森林的湖边,它擅长攀爬与游泳,白天喜欢在岩石上晒太阳,闭眼浅眠,感受阳光与微风。

到了日落时分,它喜欢静静地凝视远处天际的黄昏,有时是金黄色、有时是粉红色或粉紫色的,晚霞映在湖面,一只青蛙从荷叶上蹦入水中,惊起丝丝波澜。

等余晖黯然下沉,小猞猁便开始觅食,捕猎野兔老鼠等动物,运气好的时候能捕到一只狍子。

小猞猁独来独往,没有朋友,只能对着黄昏发呆。它有一种固执的坚持,每天必须要亲自守在湖畔,等待黄昏的出现,然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直至漆黑的夜色填满整个天空。

黄昏能用无数颜色展现自己的心情,它想,黄昏总是美丽的。开心的时候绚丽多彩,就连悲伤的时候也有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有一天,小猞猁看着两只成对的飞鸟掠过湖面,消失在远处的天空。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悄无声息的来临,它突然萌生出想要有一个朋友的想法。

可是它已经孤身太久了,已经忘记怎么和其他动物成为朋友,也害怕它交到的朋友最终会选择离开。

“当时听到这里,我妈妈就让我睡觉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听后面的故事,她说她还没有编好,等她想好会讲给我听。”

“那后续你听到了吗?”阳阳追问。

“没有。当时我妈妈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弟弟,大概好几个月了。后来她生下了我弟,因为要照顾他,变得越来越忙,我也就没有再提起了。”

“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弟还不到三岁的时候,她就病逝了。”

遗憾总是突然的,又总是长久的。尽管他已经快要忘却母亲的模样,母亲讲述的睡前故事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仍然历历在目。

小猞猁最后找到朋友了吗?他不知道,也害怕知道。他只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学生时代的朋友在毕业之后很快就默契地失去了联系。离开了学校,就再也没有共同的话题与爱好,而这两者恰好是联系友谊的重要纽带。

那天,两人相继无言,只是静静地钓鱼。何峻清害怕阳阳不说话,却也害怕她开口说出的话。就连急性子的燕久迎也没有催促他,而是突然说自己想要出去转转,借口离开。

隔天,冉娇阳的父母来到了实验室。由于非工作人员无法进入,他们只能通过电子投屏了解女儿的现状。见女儿躺在病床上插着管,身上有大小不一的线,心疼得泪如雨下,不断喊着她的小名——“娇娇”、“娇娇”,可是无论怎么喊,病床上的女儿都没有任何动静。

这一天,何峻清收到了阳阳送给他的一幅画:金黄色的夕阳映在宁静的湖面上,一只小猞猁正坐在湖边,抬头望着夕阳。

“我就像是这只小猞猁。”阳阳说,“我害怕孤单,却也享受孤单。我渴望黄昏,却也害怕它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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