槙寿郎的话让瑠火也开始思考起了自己今后的打算。她辞去咖啡馆的兼职,回到了杏书居。
“或许,我应该像槙寿郎大人一样,和对方当面说清楚。”她为鱼住斟茶。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思考,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你成熟了。”鱼住说。
瑠火回了一次家。几个月来她稚嫩的手变得粗糙,原本圆润的脸部轮廓也逐渐有了棱角。父母是否心疼过她的勋章呢——瑠火表现得很得体,完全不像是有芥蒂的一家人。
被父母要求回宅来住时,她果断地拒绝了。她说她不会爽约,请父母信任,除此之外就不要再干涉了。她的态度很果决,父母并不知道她是要当面拒绝对方,但见女儿的态度有着落,他们也无法采用强硬手段——即使那样,鱼住不会允许。
离相亲时间还有约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瑠火在杏书居中,她喜欢照顾鱼住的起居,叫鱼住「老师(sensei)」。
那时夏秋交汇,天气凉意很重,但屋里还是湿热的。
杏书居内很空,基本没有陈设,只有放置刀具、乐器和鲜花的柜子。每到闲时,鱼住便直接躺在木地板上。
“老师,会着凉的!”瑠火提醒她说。
“瑠火也来吧?很舒服。”
许多次后,瑠火也躺了下来。杏书居的地板竟然比鱼住的手心要温暖些。她们有时就这样,从黄昏躺到夜半。
有一天晚上,瑠火忽然拉起鱼住的手,说散步时发现了一个很美的湖,要带她去看。她欣然前往。周遭很暗,瑠火的手很热。
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夜晚的宁静。
湖面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仿佛天空与大地在此刻交融。瑠火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星空,眼中映着星光,熠熠生辉。
鱼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深邃的夜空如墨色绸缎,繁星点点,璀璨得几乎让人屏息。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七宿的光点印在她脑海,千年来她很少这样与人静下心来仰望星空,此刻竟觉得有些恍惚。
瑠火拉着她躺在湖畔的草地上,夜风微凉,但她的掌心依旧温热。
“我一直认为,”瑠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又虚幻、又沉重,“生來擁有更多才能的人,必須將他的力量用在世間、用在其他人身上。救助弱者是生為強者之人的職責。”
“而老师您的出现,让我更加坚信我的信念。”
“我并不将救人当作我的职责,”鱼住平静说,“我的庇护,很看运气。”
瑠火摇摇头,“老师不是我所说的人,但是正是因为有老师、老师给了我活下去的光芒,让我学习、读书,从而以笔为刃——这个时代的女子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是老师让我有资格、有能力去保护她们。…是老师肯定了我的价值。”
鱼住缓缓转头,看见瑠火眼中的自己。
她萌生了一个想法。
接着,她看见瑠火眼中的鱼住的瞳色从乌金色逐渐变为浅金色,口中的牙齿也尖锐起来——瑠火没有惧色,她温柔地笑着,又握紧了鱼住的手。
鱼住眯眼笑着:“害怕吗?”
“不会害怕。”
鱼住哑笑一声,又将脸迎向月光,她的眼睛变回乌金色,方才惨白的面容又恢复血色。
“麻烦老师,继续当我的‘老师’。”瑠火说。
鱼住将瑠火的鬓角轻轻别起,羽睫在眼光之下投下阴影,悲伤从她眼中流去。
“瑠火,你活着吧。”
“我会争取活得很久的,老师。”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
绿芽冲破了枯叶,以不可挡之势蓬勃生长,结出各异的不知名的香花,香味清新不浓郁。夜色中萤火飘洒,开始有蝶萦绕在两人四周。
一种花长得小巧秀丽,薄薄的蓝色花瓣围着黄色的花心,既雅致、又醒目。
……
“投稿吧。”鱼住目光细致又快速地来回扫着瑠火的纸稿,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说。
“诶、可以吗?”
“足够。”
文章《致被困在金笼里的姊妹们》以“琉璃川”为笔名登载到了女性杂志上。
瑠火仍然投身于写作。不知不觉,时限也该到了。
她自己的意思是,她已经与槙寿郎约定,如果对方不同意解除婚约,就会私奔。或许到目黑、到镰仓、到名古屋,她知道鱼住找得到她。
“可是,你和他私奔后,其实并不愿意我去找你们吧?”鱼住和瑠火又躺在地板上,手牵手,阳光斜射进一些,照亮了两人的衣摆。
“不会的…老师永远是老师呀。”瑠火闭上眼,轻轻说。
“瑠火哟…若是记得我,就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