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嗡嗡”震动两下,喻西迟划开,瞳孔闪烁几下,一条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他入选电影节青年摄影志愿者了。
窗外是他心血来潮挂上的风铃,此刻风共鸣地拂动风铃,倾流出悦耳的音。
“这么高兴?”
他下意识板脸,却看到来者是小姨,一口气松了大半。
这段时间感觉你比以前有活力些了,不过有点瘦了,小姨抚了把他的脸,他笑着躲开。
好久没看到你了,这段时间一定很忙吧,毕竟平常一有空就来店里打杂的……对了,上次数学周测考了多少分?
……杀人诛心啊小姨。
喻西迟憨笑:“正在攒钱呢。”
他压低声音,珍贵得像守着全部家当的守财奴,只敢偷偷掀开宝箱,谨慎地给别人瞄一眼就立刻合上。
“我只告诉你了,小姨,”他绷着声音,生怕多泄的一丝气暴露大业,“下次还有其他赚钱的门路,全部告诉我,我不怕累。”
这么辛苦干啥,有空的话直接来我店里帮忙,给你开工资。
这次依然笑着拒绝,不行的小姨,亲戚不算账,况且——
他接来唇膏,随手揣入兜里:
“这是你给我的多少只唇膏啦小姨,你怎么知道我又弄丢了?”
出了店门,扬起的嘴角立刻瘪下去,心总是扭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很不是滋味。
这种诡异的感觉从游行看到小姨后就存在了——喻翠那是不出现才诡异,但小姨为什么也要跟着凑热闹?
更无法理解的是,搜刮记忆所有细碎的片段后,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小姨是教徒,真的是完全没感觉出来:她不诵经、喻翠不千求万请才不去庙会走过场、她甚至都不敬香。
……好烦啊!
他或许是好奇宝宝转世,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可惜这些问题能把他想成第二个约瑟夫·R·列文森,只会把他想成戈特弗里德·施拉姆笔下的希特勒。
所以——他和司机道谢,背起富士。
他依然会在手机上和小姨分享趣闻,听着小姨的唠叨,帮小姨修珠宝宣传图——但再也没主动提去小姨店里帮忙。
对不起小姨,对不起对不起。
但也是游行之后,喻翠再也没逼他去寺庙,也很少再和他讲话,彼此其实在心里堆满火药,但敬而远之的沉默,生怕说出一个标点符号都会天崩地裂。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这个。
摄影志愿者两两一组,自由分工,只需要最后交出成品就行,主动找他搭伙的好人看着比他大不少,却不摆架子。
喻西迟瞥了眼对方的哈苏X2DⅡ,一顿,心下一惊:
“我后期剪辑吧。”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爽朗笑起来:“等我拍完之后你要不要拿去玩一会儿,会用吧,我教你。”
“真的可以吗!”他眼睛一亮,“会用的,以前试着用过一次,谢谢哥!”
电影节的主场馆设在市艺术中心,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线条冷硬,与周边老城区的飞檐翘角形成突兀又奇异的对话。
喻西迟胸前挂着志愿者的蓝色工作证,穿过安检口时,被安保的严格程度微微惊了一下。
不止入口处有身着制服、表情肃穆的保安和少数警察,场馆内外关键位置,甚至一些看起来普通的“工作人员”,眼神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扫描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与他来的那一届电影节相对轻松文艺的氛围截然不同。
“听说是因为之前‘科技会’那事儿,”哈苏大哥压低声音,“线上煽动,线下偷拍泄露,带起一堆跟风的,又激起了那俩群体之间的矛盾,听说前段时间好几个地方都爆发了教徒游行?是吧,我在网上还看到视频了。”
“现在但凡有点规模的公共活动,主办方都怕了,安保预算直接翻倍。咱们这次电影节主题又沾点‘影像与社会’的边儿,更是重点盯防对象。”
喻西迟点点头,想起文化街那场混乱的游行,胸口仿佛又掠过一丝滞闷。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那些无处不在的安保身影,此刻带来些许安心,却也像一层透明的隔膜。
两人被分到“亚洲新锐影像单元”的展映厅,这里播放的大多是实验性较强、风格各异的短片。他需要在前排预留席附近待命,处理可能的突发状况,同时也能……蹭看影片。
这工作对他来说近乎享受。黑暗的放映厅里,只有银幕的光明明灭灭,映亮观众专注或困惑的侧脸。那些跳跃的镜头、非常规的叙事、大胆的视觉语言,像一道道陌生的溪流,冲刷着他固有的认知河床。
他看得入神,有时甚至忘了自己的职责,直到联系耳机里传来大哥轻声的提醒,才恍然回神,脸颊微微发烫。
中场休息时,他溜达到大厅的纪念品售卖区附近透气。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厅内则人流如织,穿着各异的电影爱好者、行业人士、媒体记者低声交谈,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香水味和一种热切的、属于同好的能量。
就在他打算去接杯水时,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撞入了视线。
副校长——就是点名让他参加短片比赛的那位——刘国梁,正和一个穿着熨帖西装、胸卡显示是“节目策划总监”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幅巨大的电影节海报前交谈。副校长脸上挂着惯常的、颇具亲和力的笑容,手势比划着,似乎在介绍什么。
而稍后半步,手里拿着一台黑色相机,正对着海报和周围环境取景的,正是鲁重弦。
喻西迟脚步一顿。
哎呀,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呢。
但副校长眼尖,已经看到了他。
“哎,小喻!”他笑着招手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