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跟母姓,也不随父姓。”
“我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这里,企图在贫瘠有限的世界里留下我存在的痕迹,我的母亲是一个爱好自由的女人,玩得多了,医院不再同意她打掉孩子,所以不得已生下的我。”
乌黎侧身,半靠在冰冷的墙面,试图体会他手里的疼。
脸一偏,将他的表情悉数收进视线里。
没有同情。
没有痛苦。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在她看向他的瞬间,和她对视。
“04年初春,我和她从山城搭乘火车往琴岛赶,几千公里的距离,用时三十个小时,中间换乘需要中转,她一个人买了盒饭吃,我能吃两口,仅仅因为她不爱吃蔬菜,第二程,我因为两次躲票只能在厕所没人的时候进去蹲一会儿,其他时间只能和几个同样躲票的大人在短接处等着,有时她坐累了,要和别人聊天,才会让我去坐一会儿,同行的大姐看不惯她走来走去,和男人说话的样子,在我面前说了十几分钟的别跟着她学坏,后来乘务员查票,我没有,她看着我被抓到另一节车厢也没有制止,最后还是到站后我趁人不注意跑了。”
“那天天气很暖和,海风飘来淡淡咸味,我站在陌生的地方,默默跟着下车的她往城里去,她骂我笨,不懂变通,那时候我十四,最多只能默认她不是我的妈妈,保全她的尊严,仅此而已。”
乌黎沉沉地呼出气,她没有在意裴郁通红的眼睛。
把结茧的伤疤抠掉一定很痛吧,乌黎觉得是不痛的。
因为这些经历不过是冰山一角,再久远的事情她早就忘了。
痂一掉,肉已经长出来了。
她学会保护自己,学会不再把否定自己的话说出口,但是在裴郁面前,她说了。
她希望他能远离她,能继续过耀眼的人生。
不要因为任何人,不像自己。
“你的父亲说得对,我不会走我妈的老路,因为我不是她,也不会随便奉献生命,自然学不会知恩图报。”
“如果非要我报恩,那我希望你远离我。”
说完这些话,乌黎站直身子,往长廊走。
经过他的时候,他没有动手来拉她。
一步。
两步。
三步。
裴郁还在原地,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安全门吹出阵阵冷风。
他的双手凉得厉害,唇也在抖。
最后,在乌黎走出这条道的前一秒,他开口。
“乌黎。”他转头,“不是心疼。”
**
春一晃就过,北区再次迎来盛夏时,初三已经落幕。
乌黎以全区第一的好成绩直升高中部,总分630分,与第二名差了十九分。
没人知道一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是如何在两个月的时间成为一匹黑马。
只有乌黎自己。
不止是李群就是科任老师全都惊了一跳,后来不知道过了几天,学校又重新出了张卷子,五个老师监考。
乌黎拿着笔进了会议室,两个小时后才出来。
就此一役,乌黎的名字在三中打出名声,家长一个传一个,只有她照样在暑假去守便利店。
陈池月就不同了,乌黎的成绩并没给她带来什么。
得到成绩后的一周,她才知道。
“没人给你出学费,如果想念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已经仁至义尽。”
她的原话。
渡涸倒是有点动摇,但不多,没他的事,陈池月把他先赶出去散步。
乌黎刚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提着陈江给的月饼。
他提前就去厂里囤了点,九月中旬就是中秋了,乌黎成绩的事他最先知道。
陈清河告诉他的。
陈江把她送回来,他站在楼下如此说,“小黎,学习是首要,这个地方只要你想走,成绩会帮你。”
...
“妈,”乌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陈池月的话,“三中答应给我全免学费,只要我保持一年,连饭钱都不用自己掏,所以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国家富强,人民安居乐业,政策好到学生只看成绩就能并肩那些有钱人几秒钟,所以我更没有理由放弃。”
陈池月冷哼一声,“就你,还比肩那些人,我看你是贼心不死,就想裴家那个少爷吧。”
她嘲讽的眼睛像是把刀子,在乌黎的身上胡乱割,尖刺般的声音响彻楼道,“从小到大,我可没教你不自爱。”
乌黎没有去管大开的房门,她把月饼盒放到桌上,眼皮微掀,杏眼对上那双冷讽的眼睛,头一回觉得轻松,可能是书里说的,成绩养人,她以前不冲也是为了今天。
“妈,小时候我连第一天上学都迟到,报名的时候其他家长都给老师拿点用得上的东西,只有我们没有,后来那个老师就一直纵容那些小孩欺负我,同桌画着三八线,我不小心碰到就是一拳,确实是三八线,他八我三,初中以前我的外号叫小三,小三是什么好词吗?直到我在你的身上听到这个词,直到我看到你有钱却给别的孩子买东西,我才知道你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你只是不爱我。”
话刚落,陈池月听到那句小三,巴掌就扇了过来,乌黎没动,也没打算躲。
打吧反正都习惯。
她这样想。
只不过,这一巴掌没落到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