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晚出早归，等不到真正的傍晚就渐渐落下。光线从达赫施坦山脊背后缓缓消失，山影迅速覆盖湖面，透出暮色。最后一点灰金色的余晖落在水上，被船桨轻轻拨开，碎成细细的光点，在暗蓝色的湖水里慢慢漂散。

一条窄小的渡船载着塞莱斯特、忒修斯和约瑟夫从湖心横渡，船头挂着一盏旧灯，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摇晃的影子。船当然不是他们自己的，它原本属于哈尔施塔特湖畔的一位船主，不过塞莱斯特用一种非常体面的方式“买”下了它。那位船主现在大概正坐在家里数着远远超过船价的金币，坚信自己刚刚做成了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忒修斯伫立船头，大衣被山风吹得鼓起，约瑟夫守在船尾，两人视线交替扫过岸边，警戒着是否有追踪来此的圣徒。船体被施了简单的滑行咒，船桨只是象征性地在水里划过，渡船便顺着湖面向前移动。塞莱斯特坐在船中间，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上，短暂地让自己放松了一会儿。湖面被一层薄薄的寒气罩着，远处的木屋顺着坡度一层层堆叠下来，屋顶覆着雪，远远看去像一排排斜放的白色盒子。岩壁陡峭而沉重，像石门一样把整片深水锁在山腹之间。

这座小镇叫哈尔施塔特，深嵌在阿尔卑斯山的褶皱里，依靠盐矿和那些古老得几乎被人遗忘的铁器时代遗址而闻名。到了冬天，游客稀少，整座小城更像一处被时间遗落的角落。

他们离开巴黎已经一个月了，在老同学雅各布的魔药店跟阿不福思碰面之后，事情便立刻变得紧迫起来。塞莱斯特甚至没有来得及带纽特和蒂娜去熟悉北欧与东欧的安全屋，只是匆匆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记录着进入方式与应急咒语，然后几人便分头行动。

阿不福思带来的消息称，格林德沃回到欧洲之后从未公开露面，但他的几名核心手下却频繁出现在德奥边境。与此同时，一些在公开场合反对格林德沃的巫师开始失踪。最后一次被看见的时候，他们往往正被圣徒押送向阿尔卑斯山方向。没有人说得清那些人后来去了哪里，有人说格林德沃在抓人做黑魔法实验，也有人说他在山里建了一座监狱，专门关押反对者。消息来源混乱不堪，许多显然只是酒馆里的臆测，但把那些明显胡扯的部分剔除之后，剩下的线索却始终指向了德奥边境。

塞莱斯特在得到消息当天就启用了特别联络渠道，同时联系德国魔法部与奥地利魔法部。两边的回应几乎完全一致，他们听说过类似传闻，也派出了傲罗调查，但始终找不到所谓的“格林德沃禁地”，甚至暗示那可能只是地下巫师的夸张谣言。推诿之意并不难听出来，不过塞莱斯特也并不意外，因为一路走来，她亲眼看到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德国和奥地利的魔法商业街正在迅速崩溃，药剂店与草药铺的货架几乎空空如也，许多店主干脆关门停业。一直价格低廉、供应充足的飞路网粉末都已经涨了三倍，而黑市却在同时迅速繁荣起来。隐蔽的地下市场里灯火通明，圣徒出面维持秩序，出售各种普通或稀缺材料，魔法部对此几乎束手无策。

塞莱斯特在离开英国之前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她准备了大量药剂、干粮和基础材料，并且把所有人的衣服都做了一些小小的改造。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斗篷，实际上每个口袋里都嵌着无痕伸展咒，可以装下一整箱补给。作为傲罗办公室主任，忒修斯当然知道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属于违规，但最后他也只是不发一言地披上外套。毕竟他的弟弟早就把一只手提箱扩展成了一整套生态系统，在这种背景下再谈法律多少显得有些形式主义。

没有魔法部的帮助，塞莱斯特便带着忒修斯和约瑟夫亲自搜寻。最初几天的行动还算顺利，之后圣徒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调查，袭击便开始出现。从巴黎到巴塞尔，再到慕尼黑前入奥地利，他们一路上和圣徒交手不下十次。整个欧洲大陆像一张被虫蛀过的布，表面仍维持着原本的样子，底下却布满格林德沃凿出来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