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派克街,空气中的煤烟味比白天淡了许多。
在“银锚”旅馆的套房里,塞莱斯特推开木窗,看着细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房间内,萨缪尔布下的隔音咒将街道上的喧嚣过滤成了一种遥远的嗡嗡声。她站在窗前,看着斜对面那座教堂的轮廓从雾气里慢慢浮现。
今天塞莱斯特的计划是去观察玛丽·露·拜尔本和她的养子克莱登斯。
塞莱斯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麻鸡衣裙,暗灰色的呢料,领口系一条素色丝巾。她叫上隔壁的纽特一起去吃早餐,这是专供给套房旅客的。
萨缪尔准备的早餐很有德国老派巫师的风格:热气腾腾的黑面包配上涂了厚厚一层蜂蜜的燕麦粥,还有几根香肠和奶酪拼盘。两人坐在一张小圆桌旁,纽特正试图用一根镊子夹起一小块风干的甲虫,喂给藏在他蓝色大衣口袋里的护树罗锅皮奎特,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照看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珠宝。
两人边吃边对了一下今天的行程计划,纽特率先开口道: “箱子里的辉鼻兽状态不太好,背上的触手有些萎缩。我得去一趟铁门市场,萨缪尔说那里能买到北美的星叶草,对辉鼻兽很管用,我还需要顺便补充一下储备。”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略显拘谨的认真,像是在向一位教授汇报研究进展。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把皮奎特往口袋深处推了推,免得小家伙掉进桌上的燕麦粥里。
塞莱斯特喝了一口咖啡,“你知道铁门市场在哪里吗?”
纽特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萨缪尔给了我一张地图。”他说着把纸摊开,纸上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街道,“他说在华尔街后面的一条旧货运巷子里,有一扇铁门。”
塞莱斯特扫了一眼那张手绘地图,“如果遇到麻烦,就回来找我,我今天不会离开克林顿街。”
“还有一件事。” 塞莱斯特又补了一句,“这里不是英国,美国魔法国会对保密法的执行远比伦敦严格,所以尽量不要在街上拿出魔杖。”
纽特认真回复,“我记住了,卡文迪许女士。”
早餐结束后,两人各自出门。纽特拎着饱经风霜的箱子离开旅馆,朝华尔街的方向而去,塞莱斯特慢慢往外走。她并没有直接靠近教堂,而是走入了几米外的一间杂货铺。她借着挑选针线的名义,隔着橱窗注视着“第二塞勒姆”的早晨。
教堂门口,玛丽·露·拜尔本正指挥着孩子们摆放施粥用的长桌。这个女人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头发紧紧挽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散落。即使是在清晨的寒风中,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裙也打理得毫无褶皱。她的眼神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近乎神圣的狂热,每当她看向那些排队的流浪汉时,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几个孩子被她指挥得忙忙碌碌,都是瘦小的身影,没有人左顾右盼或是窃窃私语,只是机械地跟着玛丽·露。克莱登斯抱着沉重的传单箱子站在一旁,缩着肩膀,试图把自己藏进明显短了一截的黑色外衣里,步伐沉重。他比同龄人高出许多,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颧骨的轮廓锋利地从皮肤下凸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手因为寒冷不停颤动,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道红痕。
施粥的场地布置完,玛丽·露开始让小孩们分发传单。她拿出一叠塞给最小的女孩,用手掌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往东边走,另一个男孩被派往西边,克莱登斯被留在她身边。她也不说话,只是用下巴和手势指挥。
塞莱斯特换了一个地方,进了附近的一家面包店,店才刚营业不久,橱窗里摆着现烤出炉的面包圈,蒸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她买了两个面包圈,站在门口慢慢吃,视线始终落在教堂的方向。
玛丽·露从不正眼看克莱登斯,更准确地讲,她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她让克莱登斯站在不远处的街角,自己在几步之外,向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递出传单,嘴里说着那些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话:“揭露巫师的阴谋”、“保护我们的孩子”、“加入第二塞勒姆”。
克莱登斯也将传单一张一张递给经过的路人,动作笨拙而小心,像是在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举动。有些人接过去看一眼,揉成团扔掉,有些人根本不接,绕开他们走,还有几个人对着玛丽·露点头微笑,说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
塞莱斯特看着他,想起萨缪尔说的那些话。玛丽·露收养了他,给他食物和住所,然后把他变成一只永远低着头的影子。
真是命运的讽刺,肃清者的后代,养着一个可能是巫师的孤儿。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过来,故意撞了克莱登斯一下,传单散落一地。男人骂了一句什么,扬长而去。克莱登斯蹲下来,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沾了泥水的纸。玛丽·露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塞莱斯特听不清的话。克莱登斯的肩膀缩了缩,捡得更快了。
塞莱斯特把最后一口面包圈咽下去,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另一边经过玛丽·露和克莱登斯面前,克莱登斯给她递传单,塞莱斯特随手接过,但是拿传单的手不经意触碰到了克莱登斯的手指,克莱登斯立刻缩回手,慌慌张张地险些把怀里的传单再次弄掉,于是他又得到玛丽·露的一个瞪视。塞莱斯特不看两人,没有反应地直接走开,就像一个匆匆回家的路人。
但这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塞莱斯特已经明了克莱登斯的情况。毫无疑问,克莱登斯是一个默然者,并且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比当年的阿利安娜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