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局现在管理的人是一个叫赵锦的中年胥吏,他家是胥吏世家,从他爷爷的爷爷辈就开始在顺天府当胥吏了,一代一代传下来,所以他没有意外,也当了衙门的小吏。
因为之前有胥吏接手慈幼局的管理,因为油水太少,直接把慈幼局的孩童当成了货品转手倒卖挣钱,卖身为奴的都是好事,更有长相好看的女孩儿被卖进青楼的,后面曝光出来被京兆尹判了重罚,这之后,京兆尹便派了性格较真老实的赵锦过来管慈幼局。
那么问题来了,赵锦是性格老实稳重,但他没有什么管理头脑,只能说中规中矩萧规曹随,能把慈幼局维持个半死不活已经尽力了,这会见有公主之尊来接手这大麻烦,简直是弹冠相庆。
所以公主一召唤,他就过来了,带着慈幼局的所有资料账本,还有收录的孤儿名册,还有一些以前的孩童名册,一股脑带来了。
门房来的时候,赵锦正在和衡阳公主报告,“现在局内有乳母三名,是从附近的贫困的农家雇来的,还在吃奶的孤儿有七个。”
衡阳公主突然问道,“三个乳母,七个婴儿,够吃吗?”
她印象里一个皇子公主的乳母有四个,但这三个乳母七个婴儿,能吃饱吗?
赵锦抬头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说道,“饱自然是吃不饱的,奶水混着米汤就能凑合着了。”
什么家庭啊,在慈幼局还要吃饱?哦,是公主,原来是皇家,那没事了!
慈幼局也就小婴儿能哄住肚皮,不拘是奶水清水米汤,因为小婴儿不懂事,饿了就要使劲哭,那就饿不得肚子,稍微大点的孩子基本都在半饱的状态。
衡阳公主反应过来后,也是一阵脸热,这事闹的,和何不食肉糜一样了。现在外面的百姓,别说慈幼局的孤儿,就是市井人家也是勉强温饱,外面乡村的农家,即使父母双全都很难吃到饱饭,何况这种靠顺天府拨款救济的慈幼局。
赵锦也没有看公主热闹的心思,人家是公主,生来占据了金字塔塔顶,问出这些让人发笑的话怎么了?大家的思维认知不在一个层次,没必要反复提醒,不过后面的话他解释地更直观清楚了,生怕这个养在深宫的公主不了解内情。
“乳母是局里负责吃喝的,不过她们必须保证早晨来的时候能喂上早食,晚上走的时候也要喂完最后一顿。”
看衡阳公主一脸疑惑,赵锦解释了一句,“慈幼局负责乳母一日三餐,以前有乳母存着奶水回家喂自己孩子,慈幼局的婴儿反而饿的直哭,所以现在有了这个规定,”
衡阳公主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果然每个离谱的规定后面必定有一个离谱的故事。
你要说这个乳母有错吗?其实她也没错,她也是一番母爱想给自己孩子多吃一口奶水,毕竟一天不在家里,他能吃的只有米汤,但要说她对,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慈幼局雇佣她就是为了她的奶水喂饱收养的孤儿,她私藏奶水不喂很没有契约精神。
衡阳公主叹了口气,都是穷闹的。
“那现在那些稍微大些的孩子是谁在照顾?”
赵锦说,“雇了几个小媳妇,都是家里活不下去的,家里没有男孩儿,父亲死了被族里吃了绝户的,还有相公爱打人被打的受不了跑出来的,还有相公死了被婆家赶出来的女人。”
说着说着,赵锦叹了口气,虽然他家日子也就勉强凑合吧,但是日日看着这些各有苦痛的女人,还是想叹气,苦命人太多了。
衡阳公主也沉默了,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经历也不算什么了,在这群真正的苦命人前面,她和曹家的那些纠葛,根本排不上号。因为一直生女儿,生一个被婆婆在她前面当面溺死一个,衡阳公主完全想不出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有生不出男孩,被全村人暴打说要把女婴吓的不敢投胎的小媳妇,直接被打残疾了,身体还被打坏了再也不能生了,夫家马上翻脸把她赶了出去。
这都什么人啊?衡阳公主觉得她自己听着都要开始生气了。
衡阳公主这会很赞同她弟的“暴君”名号,有时候真的是气的想把那些又可怜又可恨的蠢货全砍了!
听着就糟心透了!
衡阳公主突然觉得她明白她弟弟为什么让她来负责慈幼局了,因为她的经历在真正的苦难前面一文不值,这世道每天都有无数的惨事,她不能被往事困住,该向前走了。
门房在门口探了探头,傅成风看见,悄悄地退下,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门房问他,“公主处理完了吗?”
傅成风摇摇头说道,“还没有,慈幼局的事情千头万绪的,公主还在打理。有什么事吗?”
门房说道,“还记得去年我们礼佛回来,在路上碰到那个摔在车队里的小娘子吗?”
傅成风点点头,“她和她的相公怎么了?不是回乡了吗?”
“对,就是他们俩。”门卫笑道,“刚来递帖子,说要谢谢公主去年的救命之恩呢!”
傅成风挑了挑眉,说道,“我知道了。”
说罢便把帖子往怀里一揣,悄无声息进了屋。刚进屋,衡阳公主眼睛也没抬,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傅成风拿出帖子递给她,“去年您救的那对小夫妻俩,过来递帖子拜访,说要谢过您的救命之恩呢!”
衡阳公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帽檐,“淘气。”
说罢起身,说道,“这事本宫知道了,资劳本宫会好好看的,你这差事干的不错,先回吧,等我明日过来看一下。”
闻言,赵锦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把他们引花厅去。”衡阳公主说道。
傅成风招了一个小太监过来去传话,自己陪在她身边。
衡阳公主带着他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踱步,突然出声,“傅成风。”
傅成风弯了弯腰,“公主,成风在。”
衡阳公主笑着看了他一眼,“有你在,真好。”
傅成风目光柔软地看着她,“成风也觉得荣幸,能一直陪在公主身边。”
等他们到花厅的时候,沈星河夫妻俩已经在椅子上等着了。
衡阳公主在主位上坐下,傅成风随侍在一边。
沈星河和谢蓉蓉大礼参拜,正式谢过,衡阳公主忙叫了起,等他们落座后,关心地问道,“你们去年回乡后还好吗?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谢蓉蓉摇摇手,笑眯眯地说道,“没有公主,我们壮的跟个小牛犊一样,没有任何问题。”
沈星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真是啥事都往外说啊。
衡阳公主倒是很喜欢她这个爱说爱笑的性子,看着心情都好了。去年因为救了他们这件事,谢蓉蓉经常在她身边逗趣,那几天给她笑的,感觉皱纹都要多两根,后面谢蓉蓉随着她夫君返乡,衡阳公主还失落了几天,感觉身边莫名空旷了许多。
谢蓉蓉笑道,“我们回到家里,家里人知道我们出了这个乌龙,都是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我们第一次独自出来,没想到就出了意外,给家里害怕的不行,今年上京就准备充分了。”
衡阳公主笑道,“的确是很惊险了。”
谢蓉蓉叹了口气,“公主我还给你带了礼物,现在都在我们住的那个院子里,没带过来呢!”
说着瞪了沈星河一眼。
沈星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一般流程都是先递帖子确定拜见的时间,公主不和他们见外,正好在家,有空就直接见面了,这也打的他措手不防呀。
衡阳公主笑道,“没事谢娘子,你可以下次带过来,本宫期待你的礼物。”
寒暄完,沈星河起身行了个礼,问道,“能不能把在场的人清出去。”
衡阳公主和傅成风对视一眼,说道,“成风没有什么避讳的。”衡阳公主使了个眼色,傅成风急忙去花厅周围清场了,随后又站在了衡阳公主身边。
沈星河遂把王家有太监传话说了,还有几个他的猜测。
“什么?”衡阳公主满脸迷惑,她侧了侧耳朵,“你说什么?母后身边的王嬷嬷,想撮合我和她的孙子?”
“是这个意思吗?”衡阳公主反复确认了几次,她怀疑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不然怎么能听到这么离谱的发言!
“不是,等等。”衡阳公主扶了扶额,“王嬷嬷不是奴婢吗?”
“意思就是她一个奴婢,现在想当我的……”
衡阳公主想了想,才迟疑地说道,“……祖婆婆?”
衡阳公主一脸怀疑人生,反复确认道,“是这个意思吗?本宫说的没错吧?他们是这个意思吗?”
衡阳公主向傅成风确认着。
“不是,王嬷嬷的丈夫不是我母后管宫外嫁妆的管事吗?他的卖身契还在母后手里吧?他想当本宫的祖父?”
衡阳公主望天想了一下,喃喃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奉天殿里的祖宗,那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