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人去到胡老板办公室,将五沓捆扎整齐的百元钞票放在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什么意思?”胡老板戒备地抬眼望向她们。
“这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现金,五万。我们就用这五万当定金。”麦丽娜平静地说道。
不知哪位生意人说过,讲价的时候要拿现金,现金往面前一堆,厚厚的纸钞叠在眼前,比谈什么数字都更让人心动。
胡老板眼睛盯着钞票,手里茶杯却重重一放:“昨天说好六万,怎么你说少一万就少一万……”
“胡老板你听我说完,”麦丽娜抢过话头,语速加快,“剩下的十五万货款,我们一分不会少。只要你的货一到沙河,我们验收入库,立刻一次性付清!我们可以把这条写进补充协议,如果逾期,定金你没收,货我们也不要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癞头,继续说:“癞头哥的九万定金照付,我们这五万加上,一共十四万定金,诚意绝对够了。我们小本生意,现金流实在紧张,三天内要再筹十五万已是极限,这六万定金的压力……胡老板,请你体谅,也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尾款结清!”
胡老板脸色阴沉,手指敲着桌面,显然极为不满。空气凝滞。
这时,癞头“啧”了一声,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凑到胡老板身边,递了根烟,低声道:
“老胡,你看……两个女仔也不容易,跑这么远,诚意还是有的。五万就五万吧,她们答应了货到付清,白纸黑字,跑不了。再说,我那九万可是实打实马上到你账上。加起来十四万定金,你这批货等于锁定了大半。她们要是敢耍花样,定金吃掉,货还是你的,不亏。就当……给我个面子,也当结个善缘,以后她们在沙河做起来了,说不定还是你的客户呢。”
胡老板抽着烟,眯眼打量着面前两个神色决绝的女孩,又看了看桌上那五万现金和癞头催促的眼神。半晌,他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浓烟。
“行。”他声音干巴巴的,“阿癞担保,货到付清,白纸黑字。逾期一天,定金全扣,货我收回。签补充协议。”
合同和补充协议很快拟好。麦丽娜逐字逐句看完,和罗红英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签字,按手印。鲜红的指印按在雪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五万现金被胡老板锁进保险柜。癞头也当场掏出支票哐哐写好递给胡老板。看着胡老板在收据上盖章,麦丽娜感觉心脏被那只章重重砸了一下。
“货已经联系好车了,三天后发车,直接送到沙河你们指定的仓库。”
胡老板公事公办地说,“尾款十五万,货到验收无误,立刻结清。记住了,就三天。”
三天,十五万。
走出天海制衣厂的大门,炙热的阳光兜头浇下,麦丽娜和罗红英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冰冷的时间鞭子抽在背上。
她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仓库一眼,直奔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回广州的车票。
在颠簸的汽车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罗红英紧紧抱着装着合同副本和收据的包,像是抱着点燃引信的炸药。麦丽娜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清仓能回多少?远远不够。
问熟人借……杯水车薪。
工友?不能再开口了。
只剩下那条路了……在沙河那么久,她很清楚要急借十几万的巨款,只能找月息一毛的“大耳窿”。
想找银行贷款根本不可能,银行风控极严,不可能给无抵押、无担保的小档主放贷。民间借贷是唯一的“输血”管道,做生意的人多多少少都找过“大耳窿”借钱,10%的月息就是被到处急需资金周转的小老板推高的。
除了月息,还有“砍头息”和“利滚利”,这笔数想想都可怕。
回到广州的沙河,“一线天”档口挂出了触目惊心的“清仓狂甩,一件不留”的红纸。
许春芽的嗓子已经喊哑,几乎是以成本价乃至略亏的价格,将积压的夏款秋款抛售出去。收来的现金还来不及摊平,便被迅速归拢。
麦丽娜穿梭在熟悉的档口之间,堆起笑脸,向档主们开口。罗红英则亲自去找她那些的湖北老乡,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声音从恳切到近乎哀求。
钱,一点点汇聚过来,一千、两千、五千……每一笔都附带着或明或暗的利息承诺,写在本子上,也压在心头。
两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当她们把清仓所得和借来的钱全堆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数字最终定格在了:三万。
距离必须支付的十五万尾款,还差整整十二万。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看着那堆新旧不一的钞票,又看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借款记录,没有人说话。
许久,罗红英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算。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一刀刀割肉的声音:
“十二万,找‘大耳窿’……按最普遍的‘九出十三归’砍头息算,他们只会给我们十万零八千,一万二当场就被扣掉,这叫中介费。所以我们得借十四万,这么一砍,还能有十二万六,多出六千用来交租金和生活费。”
麦丽娜闭了闭眼,接下去算:“月息……最少一毛。十二万六千,一个月利息就是一万二千六百。”
“不止。”罗红英的声音干涩,“他们算利息,多半是按十四万本金算的,就算砍了头息也一样。一个月利息是一万四。下个月我们要还的,很可能是十四万本金,加一万四利息,总共十五万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