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见过继父?”
“见过。”陆潇并无她所担心的抵触,“这些年见后爹的次数,比见娘还多,跟他待的时日也比娘要长久很多。”
寻阳讶然,随即是满心欢喜,“是个怎样的人?”
“是我打心底敬重的人。娘和他过日子,我没任何担心。”
言简意赅,却值得寻阳细品,沉了会儿,她说:“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迟早也会相见。”陆潇岔开话题,“我没别的事了,回去还你字画的账,想要什么字?”
寻阳喜上眉梢,“早就想好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成。”
寻阳又给他定了纸张的尺寸、写字时要用的墨。
虽说是莫名其妙欠下她的,但还账就得有还账的样子,陆潇照单全收。
回到陆府,陆潇直接去外书房,寻阳回了松月轩。
更衣时,李嬷嬷告诉寻阳:“二少夫人回来了,也不知怎的,这回是真打蔫儿了,任谁瞧着都觉得丧气得很。”
寻阳一笑,“受夹板气,而且娘家给的不止是上火生气,哪能不打蔫儿呢。”
寻阳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明知自己正是在婆家最不受待见的阶段,胡氏还回了娘家,为的是验证陆泽说的那些事情的真假。
娘家不论风光落魄,只要肯给她撑腰,她在婆家怎么样都能有一份底气。退一万步讲,有朝一日陆家要是翻脸无情休了她,她若是笃定娘家可靠,便不会惧怕。
然而事实残酷,回到胡家,母亲架不住她再三指责逼问,恼羞成怒时说了实话:
“你不中用,我们怎么能不另想法子?但凡你在陆家得了公婆看重、夫君敬重,陆运桥也不会那样心黑手狠。你是做不了宗妇,却是二房的长媳,不像模像样的,可不就要跟破烂儿似的没人在意。
“你都嫁过去多久了?肚子还没个动静,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们都这么怀疑,你公婆不定私下里嘀咕多少回了。
“性子讨人嫌,肚子不争气,我们还能指望你什么?不打算着让庶女、旁支出挑的姑娘进陆家做妾怎么成?好歹能赶紧给陆家开枝散叶。
“要等到那时候,这门亲才算是真的结下了,你到底明不明白?胡家还得想法子翻身,不然一辈子都要看冷眼受闲气,你连这一点都想不到?真是猪脑子!……”
诛心的话,母亲不知道说了多少,胡氏到此时都记得,自己听到中途,脑子里嗡嗡作响,周身血液凝固,觉得头上的那片天是真的塌了。
这样的娘家,要是她和离大归,能把她活活骂死。
她再不能对他们存丝毫指望。
她连眼泪都流不出。
胡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趋近陆府时,脑子才恢复几分清醒。
回到房里,胡氏坐了片刻,强打着精神洗漱,自己梳妆一番,然后带着丫鬟去见二夫人,请安认错。
二夫人一看就知道,胡家把她磋磨得不轻。
让她回娘家就对了,陆家要用一半年才能让她懂得的道理,胡家只需要说一些让她心寒的话,便是立竿见影。
二夫人淡淡地应付几句,正要让胡氏回房歇息,胡氏却走到她跟前,双手捧起茶盏给她,继而问:“娘,您跟我交个底,我到如今也没怀胎,您有没有想过给二公子纳妾?”
二夫人挑眉,“陆家的男子,四十无嫡出子女才会让妾室怀胎。老二和你这才多大?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胡氏以为已经干涸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不是……是我娘家不晓事,还在打往陆家塞女子的主意……我就是怕,怕陆家不要我了,要是把我休了,我只有出家、上吊的路。”
她是真看透了,哪怕长年累月在陆家坐冷板凳,也好过回娘家百倍。她娘这回是真把她伤透了。
看着她很快哭成了花猫脸,二夫人想笑,忍住了,“你娘家何止不晓事可言,如今已经到了我躲着你娘家女眷的地步。”
胡氏跪倒在地,“我以后一定严守规矩,再不见娘家的人,不帮着他们做糊涂事。您也别再理他们了,只当我娘家的人死绝了,行不行?”
胡家到底是把她怎么着了?二夫人险些绷不住,咬了咬舌根才能压下笑意,正色道:“说话算数?”
“我可以发毒誓。”胡氏不顾婆婆阻拦,自顾自赌咒发誓了一番。
“姑且信你一回。日后如何应对胡家,你得听我和大夫人的,照你那个路数也不成。”
胡氏还在哭,抽抽搭搭地道:“反正不让我见他们就成。”
“这事儿随你。”
“对了,”胡氏记起另一件很重要的事,“娘,您带我去见寻阳公主吧,我好好儿给她赔罪,哪怕是罚跪挨板子都是应当的,我真知道错了,这次是实心实意的。”
二夫人弯了唇角,“这倒是明白话。先去洗把脸,重新上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