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婉听完,面色凝重,盘问道:“那隐心善堂是怎么回事?”
许掌柜语气稍微变得放松,接着道:“广武县赈灾一事后,我就跟在崔郎君身边,也随他来到镐京,因我的身份特殊,担心给崔郎君招来祸事,故不敢带我进崔家,我又与崔家毫无关联,刚好可以在外为崔郎君办事。十三年前,崔郎君突然吩咐我,说有一笔钱财交予我,让我把它送到元武县还幸存的人手里。我办完回来禀告时,崔郎君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跟在他身边一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笑得最轻松。”
许掌柜面带怀念,神情也柔和些。
崔朝婉轻声催促:“然后呢?”
许掌柜回神,“我从远武县回来后,崔郎君告诉我,他不定时会有一笔钱给我,让我把钱换做粥米布施给吃不起饭的人,为了有个名目方便行事,我成立了隐心善堂。”
崔朝婉和卢寻滨对视一眼,她从怀里掏出从崔家茶室暗格找出的本子,递给许壮才,问:“这本本子你认识吧?”
许壮才双手接过,翻了翻,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本记的账目就是崔郎君给我的钱。”
许壮才起身走出,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另一本本子,恭敬地双手呈给崔朝婉。
崔朝婉接过,翻开,里面也是记载了日期,地址,金额,但是这本更加详细,后面还增加了一行粮食数量。
许壮才说:“这本是隐心善堂的账本,每次崔郎君把钱给我,我就去购置米粮,带着粮食前往打听到的受灾地方布施给需要的人。”
崔朝婉翻了几下后,又拿给卢寻滨翻看,两人暗中使个眼色。
崔朝婉接着说:“我爹被关在大理寺,崔家也围困已久,我们在想办法救人,你知道什么就全说出来。”
许壮才低头思索了会,低落地说:“小姐,这十几年来崔郎君只吩咐我办事,不曾向我透露钱的来历,但钱财加起来的数额巨大,我明白这些钱的来路不干净。但那些人吸尽民脂民膏,上供给高官换取升迁的机会,不是崔郎君收,也会有别人收。但只有崔郎君能把这些钱用在百姓身上。如果需要隐心善堂的证据,小的愿意全部揽下。若是我的命能救崔郎君一命,也是我的造化了。”他越说越激动,潸然泪下,身子一矮,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请求他们。
崔朝婉快步上前扶着他的手臂,拉他起来。
卢寻滨沉声道:“许掌柜,你的命很重要,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的命,将来还需要你来作证。”
两人辞别了许壮才,从茶店走出。
在马车上,崔朝婉神色轻快,面上时不时带着些许笑意。
虽然她与她爹关系不融洽,但此时她爹在她心里从一个取之无道的贪官变成一个用之有道的善人,实打实的帮助了许多人,她心里总是轻快的。
卢寻滨仔细翻看着两本账本,对比着数额。神情严肃,眉目凝重。
崔朝婉扯了扯他的衣袖,对他低语:“夫君,我把隐心善堂的证据交给大理寺,我爹能不能从轻发落?”
卢寻滨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说:“这两本本子和隐心善堂只是证明了你爹这么多年受贿金额巨大,会加速他的判刑。”
崔朝婉闻言一愣,心里的轻快尽数化为冰窟,冻得她全身微颤,“为什么?我爹不是在做好事吗?他把受贿的钱用在百姓身上了。”
卢寻滨道:“隐心善堂是岳父自己的意愿,律法严明,只认证据。按我朝律法,贪赃罪,官员以权谋私,受财枉法,数额巨大者,除名,受绞刑,家产充公,妻子皆赐死。”
崔朝婉面色苍白,疑惑地瞪着他。
卢寻滨心有不忍,还是坚定地告诉她:“夏律并没有官员收了贿赂,布施于人就可以网开一面的先例。”
崔朝婉迟疑道:“所以这才是我爹被关进大理寺一个多月不肯把隐心善堂交代出来的原因吗?”
她突然想到崔舒望受贿这么多钱,必定应承了别人什么,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是足以砍头的大罪。就算崔舒望把收的钱拿去救人,将一切跟大理寺,跟陛下尽数交代清楚,难道能免于死罪吗?
远武县一案,崔舒望就已经罪无可恕了。
思索至此崔朝婉面色惨白,她爹所做的桩桩件件突然将她逼进了一条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若是按照她一开始的设想,让她娘去举报她爹,交代赃款藏匿之处,求个从轻发落的结果。可这些年她爹收的赃款全花出去了,追赃都追不回,只会从重论罪。
如果把隐心善堂交代出去,又会牵扯十四年前远武县受灾一事,远武县和汝阴县两县因水灾死去的灾民都是崔舒望欠的命债,罪行累累,罪不容诛。
她爹真是给她和崔家铺了一条必死的路。
崔朝婉想到这里,双手紧紧握住卢寻滨的衣袖,恳求道:“夫君,你能让我进大理寺见见我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