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二百年,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塞外黄沙,北疆大雪,还吃上了岭南的荔枝,有时走过就算,有时觉得好了,就在那里落脚,生活上一段时间。那真是一段无以言表的快活生涯,就连白铭也不得不感叹。
身旁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有风光各异的漫漫前路,有鲛人随时掉眼泪就能取得的数不尽的珍珠作盘缠,还有足够随意挥霍的漫长生命,好像所有烦恼都不见了,他们有的只是世间最愉快而轻松的日子。
辰光终于俯身走入了他所爱的人间,素绡行走在日光下,街市中,看过无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风光,而敖寻挣脱了锁链,一边帮助四方布雨,一边看着从未见过的新奇的人和物,还拥有了两个朋友。
辰光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他从不肯说出他究竟活了多久,只说上千年,敖寻怀疑他是不是跟他爹岁数也不多了。他大多数时候彬彬有礼,像个翩翩公子,总能把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全。他会提前问路,规划好怎么走能走更多地方,也会认真地记住每个人的口味——素绡喜欢吃甜,敖寻喜欢吃辣。但偶尔他也会像个幼稚的孩子,会拉着他们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和敖寻一起变成龙身,要素绡一定选一个来骑,如果素绡选了他,他就会嘚嘚瑟瑟的来敖寻面前晃,如果没选他他就会笑眯眯地背后使坏,偷偷变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幻境,让敖寻载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而素绡呢,按年纪来说本就是个孩子,但算是个稳重的孩子。这小鲛人虽然也活泼跳脱,但真干起事来多有思量,很少冲动行事,也算是比较可靠的,只是她面对敖寻时总是不那么冷静,因为这黑龙不知道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总能三句话把素绡气得冷笑,然后旗鼓相当地回击,最后两个人掐架一通后各自气愤跳脚,冷哼一声背过身去谁也不理谁。
这时候辰光就会笑眯眯地出面,哄哄这个再劝劝那个,没一会儿就把两个人都糊弄好了,他们好不容易别别扭扭的握手言和,过不去三炷香的时间又要互相看不顺眼起来。
敖寻死死地咬牙,目眦欲裂地看着面前飞速闪过的场景,他们的记忆太长了,因此被博山炉压缩成了一个个记忆碎片,可哪怕是碎片,也依然历历在目,鲜活得仿佛在昨天。怨天尤人的是他,声嘶力竭的是他,可最放不下的也是他,最后潸然泪下的还是他。
他想,如果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那些鲜衣怒马,四处周游的时光,仿佛是麻木的生命里开出的一朵令人惊叹的花,盛开在灼灼韶华里,分外绚烂迷人,可是这花盛开过后转眼凋谢,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结出了苦涩的果。
对于兽族来说,二百年弹指一挥,等到他们出发的方向开始调转向北时,众人都明白,下一程便是归途了。
素绡在一路上走过了不少黑市,只为了打探有关鲛人的消息,都一无所获。她倒也见过有一些鱼头人身的赤鱬,被人族抓来当作“鲛人”,却并未见到一条陵鱼。她时而想起当年灵岚对她说的话,那说明在她之前一定还有别的陵鱼离开北海去到了陆地上,只是再也没有回来。大概灵岚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所以只能说出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请求。
可是素绡走遍世间,却依然没有寻到有关她的消息,也许那倒霉的陵鱼早就不幸丧生在某个荒野中,也许她隐姓埋名,选择以人族生活过完一生,不论怎样,素绡都觉得物伤其类。但她是一定会回去的,这是她对灵岚的承诺。
她有好多好多要告诉灵岚的话,告诉灵岚世间已经很久没有陵鱼现世了,告诉灵岚只要将鱼尾变成双腿小心翼翼地遮掩,就可以在人间正常的行走,甚至与人类交谈,买卖。人族也不都是坏人,他们之中有许多热心肠的好人,也有许多是受尽压迫的可怜人,就像陵鱼族一样。
她回去要问问灵岚知不知道《山海经》的事,如果知道,那山海经上又是怎么写她们陵鱼一族的?
她还要告诉灵岚她认识了龙族的朋友,大家都是北海水族,而且龙族听起来还是其中的老大,很威风呢,陵鱼族兴许也能得到龙族的一些庇护,日后的处境也就不再那么艰难了。
她看看敖寻,这人平常总是很欠揍的样子,此刻倒是安静,就连嘴角总是挂笑的辰光也面无表情地沉思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程的路,他们走得格外缓慢,以往赶路还会化成原型在天上飞,这次则全程步行,最多坐坐马车,每个人都盼着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们行到幽州,这里离北海已经不远了,眼下正值人间腊月,枝叶凋敝,四周光秃秃的,满目尽是荒野,寒风卷着枯草,徒增凄凉。他们三个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相顾无言,心比那呼啸的风还冷。
“行了,没多久就要回到北海了,最后的日子咱们要哭丧着脸度过么?”辰光轻笑一声,率先开口打破冷硬的气愤,“我们实在不虚此行,也算看遍了人间,而这二百年竟比我之前历经千年所见到的还要生动深刻。”
素绡也垂着眼点点头:“是啊,你说人间种种,不是蜃景能造出来的,原来是真的,人间有太多太多的瞬息变幻,凡人朝生暮死,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拼尽全力地活着,将每一刻都活成了独一无二。”
在北海时,她为了让族群相信自己所挨过的那三百年,重复而漫长,仿佛没有边界,而人间二百年竟只如一瞬。
她笑起来,看向辰光与敖寻:“我们走进人间,看着他们的故事,每一刻不也正是独一无二的么?我不难过了,因为最后的独一无二,我想留给大家的笑脸,而不是眼泪。”
辰光与她相视一笑,眼下只有敖寻还冷着脸不说话,她干脆一下子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两只食指抵住他的脸颊,不怀好意地向外拉扯去,成功地把眼前的这张冷脸变成了一张冷笑的脸。
素绡挑眉:“都说了要笑,大家都在北海,又不是见不到了,哭丧什么。”
敖寻佯装恶狠狠打掉她的手,其实小心翼翼地收着没敢用力,他看了一眼素绡,那冷笑的脸倒是还挂着:“你们倒是还能再见,可我呢,我爹十分严厉,他如果知道了我擅自打破结界又私自闯入人间,必定会大发雷霆,上次只是小错就要关我三百年,这次恐怕要把我终生监禁在北海海底,再不得自由了。”
他的眼眶似乎有点红,一把扭过头去,恶狠狠道:“别看了!到时候……到时候,你们还会记得我吗?你们两个本就是朋友,从出发就一路相伴,我只是个半道上偶遇的,也是,也许没了我更好,你们俩又能一起走下去游山玩水了,我就是个多余的。”
素绡与辰光对视一眼,同时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这人的阴晴不定怎么愈发不可理喻了?!
素绡无奈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说你多余了,你这黑龙怎么跟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要离了娘就叫,我们不会丢下你的,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