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你想救王天河吗?”
听到声音,石磊抬起脸。
苏柳依瘦削的身体站定在跟前,面容在窗外刺眼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不清,可她的语气格外坚定:“我想救他。”
“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就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石磊神色怔愣。
……想救王天河吗?
当然想,绝对想,一定想。
天河不是别的陌生人,而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小时候一起玩泥巴,好到穿同一裤衩,长大后也每天勾肩搭背坐同一辆公交车上下学。
后来他们俩同时迷上了游戏和动漫,过于废寝忘食,以至于成绩一落千丈。
但他家里情况不好,为了升学在家人的帮助下强行戒掉了,而原来成绩名列前茅的王天河变成了老师和家长口中不学无术、爱逃课去网吧的坏学生。
即使升学后上了不同的高中,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他们还是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天河每次听到他分享艾丽斯贵族学校里那些与众不同的人与事时,眼神都有些暗淡。
直到那天,天河刷到了宏山精神病院的宣传,颓废多年的他突然决定要重新振作。
他想好好地、踏踏实实地生活在现实世界,而不是在网络虚拟世界中陷入一场又一场莫名其妙的狂欢,待到年华逝去,与同龄人渐行渐远。
或许最初他只是想放松心情,逐渐变成了放纵自我,最后是放弃人生。
他主动跟自己的妈妈说,他想来这里做手术。
胡竹的妈妈听说了,也要把胡竹送来,但胡竹一直以为天河和自己一样是被迫的,殊不知,天河他是自愿的。
他是如此的年轻,本该有重启人生的机会,然而这一切都被这个医院给毁了。
“我愿意。”石磊眼眶泛红,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嘴唇颤抖:“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要救回他。”
“嗯,我们走。”
胡竹眼见石磊直起身,不由分说就要跟着苏柳依离开,懵了一瞬,连忙叫住他俩:“等一下!”
苏柳依只当没听见。
胡竹急了,快走几步到她前面,张开手臂拦住。
苏柳依挑眉:“你什么意思?”
“我……我……”顶着苏柳依不耐烦的目光,胡竹嗫嚅了老半天,终于面色涨红地憋出了一句:“我也想让你救救我妹妹。”
“你知道那么多,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果然,胡竹今天这么不对劲,对自己的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苏柳依早就猜到他多半发现那个鬼胡桃不只是坏胡桃人格出来那么简单了。
再加上王天河壳子里换人的事,终于让他下定决心去救自己前面说的,被困在某处的真正的胡桃了。
想到庄烟说的那个方法,救镜中胡桃确实需要他这位血亲的帮助,但……
“凭什么你让我救,我就得救?”苏柳依冷嗤道。
她可没忘胡竹以前对自己那糟糕的态度,又是拽,又是骂的,轻易答应他岂不是在委屈自己?
涉及到妹妹,胡竹压下自尊心,努力把求人的姿态放得再低一点,甚至有些低声下气:“过去是我不对,我有错,你怎么报复我都行,但胡桃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是她来承受这些。”
“我只有妹妹和妈妈了,爸爸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语很小就抛弃我们,从小我们三相依为命,我和妈妈都无法失去她,求你,救救她。”
胡竹的头埋得极低,背也弯着,明明比苏柳依高了一个头,却显得卑微弱小极了。
但苏柳依并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
她决定救胡桃,是由于昨晚在七楼办公区胡桃帮她引开了周姿。
“可以,看在你道歉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大度地原谅你了,不过你全程都得听我指挥,这关系到我们后面能不能顺利救出你妹妹。”
“好!”
“现在起你守在医院,别让那个鬼……呃,假东西离开,等我和石磊回来,今晚就行动。”
“好!”
目送苏柳依和石磊离开后,胡竹神色疲惫地靠在墙上,双肩耷下,明显松了口气。
昨天夜里,胡桃给他托梦了。
她站在一面厕所的镜子里,面色格外苍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被困在里面了,时间长了灵魂就会消散,再也回不去,让他去找那个假东西谈判。
这个梦太真实,醒来后他有些将信将疑,直到出了王天河这档子事,他才彻底信了,那不是梦,是妹妹在向自己求救!
石磊为了王天河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都不放弃,而他为了胡桃,哪怕没有可能性,也要创造出来。
胡竹面色阴沉地回到房间,望向那个还坐着发呆的鬼胡桃,深吸一口气道:“他们打算今晚救她,具体方法还没说。”
鬼胡桃眼神空洞,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唇角扯出无声的笑:“你做的很好,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的。”
“我需要再跟你确认一下,坏胡桃已经被你吃了是吧?”
“是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鬼胡桃眼珠微动,唇角的笑容越扯越大,十分僵硬夸张,看得胡竹直皱眉。
“放心,等事成之后,你的妹妹就能如你所愿般成为一个正常人。”
“嗯。”胡竹低下头,身侧的双拳握紧。
……
苏柳依和石磊打车来到庄烟提供的亲戚家地址。
这个亲戚也是奇怪,拒绝电话沟通,给的小区地址直接精确到了门牌号。
庄家的旁支都这么神秘吗?
苏柳依不理解但尊重,一下车,就发现小区周遭十分萧条,马路上的落叶都没人扫,堆积成一个个小山包。
对面的一条街全都关门了,贴上了门面转让的告示,行人稀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各拿着一沓白纸,一张张往墙上贴,神情忧郁。
正当苏柳依和石磊四处观察时,突然起了一阵风,一地的落叶和没贴牢的几张白纸直往他俩身上卷。
“呜哇!”白纸刚好盖住苏柳依的脸,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连忙扯下,一张满脸黑斑的老人脸猛地突现在眼前,目光怨毒地盯着她,瘆人又可怖。
一瞬间,苏柳依全身的血液都吓得倒流了,下意识掏出美工刀要往老人身上招呼。
石磊反应过来,赶紧制止住了她的危险行为,挡在两人之间,呵斥白发老人:“你想干什么?”
“还给我!”白发婆婆摊开一只手,五指僵硬得跟鸡爪一样。
“还啥啊还,我们没拿你东西!”苏柳依大声反驳,“再不走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老婆婆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某处。
顺着老婆婆灼灼的视线,她发现对方想要的其实是自己手上捏的那张白纸,上面印了一张黑白的照片和几行字,纸后面的胶水还很新鲜,黏了她一手。
“还给我!”老婆婆魔怔般重复,在苏柳依递过去后,暴力地扯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两人一眼。
石磊不明所以,苏柳依却拧起眉,想起自己在纸上一晃而过瞟到的信息,等那些人走远后,带着石磊凑上前去查看那些墙壁,看清的那瞬间,头皮发麻。
小区外围斑驳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无数张黑白色的寻人启事,上到78岁的老人,下到才出生4天的婴儿,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从他们所站的大门口,一直到这条路的尽头都贴了这些黑白纸,风一刮,数不清的纸张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经幡。
明明是艳阳天,两人却觉遍体生寒,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苏,苏大小姐,我们还是进小区吧。”石磊搓了搓手臂道。
“走吧。”
走进小区后,那些寻人启事的告示也随处可见,贴在长椅、树干或路灯上,白纸混在春日的苍绿中,给人一种来到墓园的奇异感觉。
路人行色匆匆,都相互避讳着什么。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庄烟亲戚所住的那栋楼,就发现楼底的墙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褐色血迹,像是被故意泼上去的,因为路上看到的每栋楼都是这种情况。
苏柳依蹙眉,要知道这种做法通常用于驱邪。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阴暗的楼道里,有两户人在小声聊天。
“曹姐,你是明天就搬走了是吧?”
“对,我终于要摆脱这个苦日子了,一天到晚活得心惊胆战的,觉都睡不好,谁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啊,再待下去我不死也得疯!”
“唉…”女人苦涩地笑了笑,“我也想搬走,可没钱啊,想卖房,结果看房的人看到大门口那阵仗就被吓走了,我跟这里已经彻底绑死,你要是哪天听说我死了,记得给我烧点纸钱啊。”
“啊呸,尽说些晦气话,要我说,你重新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别整天自怨自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警察破案后再回来。”
“唉,再说吧。”
等话语声消失后,苏柳依和石磊才从楼梯间拐角处冒出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深深的不解和忌惮。
这个小区离大海近,破败的楼道里充斥着潮湿阴冷的霉味,他们忍着这个难闻的味道,继续爬到五楼。
左手边锈迹斑斑的铁门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苏柳依上前一步,按响门铃。
铃声才响两秒,就砰的一声从里面大力打开,吓得苏柳依和石磊往后一跳。
“哎呀呀,不好意思,吓着你们了。”一个热情洋溢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腰上系着围裙,房间内有肉香传来,她似乎正在做饭。
“您是庄姨?”苏柳依不确定地问。
“诶,是我,半小时前小烟跟我联系说你们要来,正给你们准备饭菜呢,你是石柳吧,而你…”
庄姨看见石磊后眼睛蓦地一亮:“哦哟哟,长的真壮实,跟头小牛一样,一定就是小烟口中的苏磊了。”
小牛?
石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苏柳依在一旁憋笑。
庄姨把他们招呼进去,趁机捏了捏石磊手臂上的肌肉,直夸富含优质蛋白,搞得他尴尬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