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接收不到,不代表它就不发火了吧?”宿明澈面露困惑,“你们这是……掩耳盗铃?”
“那可不是!”狄羊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哎呀,你们外邦人和我们本地人不一样……总之,两位哥哥就帮个忙吧,你看我的花都要被挤坏了,你们两个也想快点去藏骆塔参观吧。”
有什么不一样?
墨斐跟着眨起比狄羊多一倍的眼睛,故作犹豫,慢吞吞道:“可是我们也不敢碰会发火的树懒啊……”
正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前面的人潮动了。
宿明澈敏锐地从人缝里看去,一个体型纤细,生着翅膀的异种从几个啸林人之间走出。
仔细一看,那翅膀竟是直接从他的手肘部位长出,像洁白柔软的羽毛喇叭袖,却有浮动着如同珍珠一般的光滑光泽。他嘴角挂着微笑,姿态优雅地从人群里出来,在那个依旧如同雕塑的树懒面前弯下腿,拥入怀中。
“那是悬海人,有治愈能力。”墨斐凑在他耳边说。
树懒舒适地蜷在了羽翼臂弯里,悬海人微笑着向周围的人群点点头,在一队啸林人的护送下让尊贵的树懒安全撤离。
荒唐的场景四下散开,人群重新流动起来,恢复和谐日常。
前方的上行电梯更像一个巨大的平台,一次可容纳数百人同时上行,前方风景透过玻璃一览无余,放眼望去整座城绿意遍布,和现代化的生活气息完美容纳在一处。
宿明澈借着空挡掏出通讯机,低头拿卫衣掩着给墨斐发消息。
【我还是觉得有问题。他们怕的不是动物发火。】
树懒反应这么慢,等他生起气来恐怕都已经被运出几条街了,狄羊也太过刻意,以她先前的表现,不像是会怂恿顾客兼游客去多管闲事的。
可是前去帮忙的悬海人似乎也没有出现异常,现在正安然无恙地和他们搭着同一班电梯上行……
墨斐不着痕迹地隔着狄羊和他交换了下眼神。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藏骆塔吧!” 狄羊热情讲解,“你们会说这里的语言,想必也对暴君有所了解。藏骆塔就是为了纪念啸林丘历史而修葺的。”
绿色的城邦快速地在他们脚下远去。
“传说中,在混乱时代那段最黑暗的时光里,暴君的铡刀曾经抵上过啸林先祖的头颅。”
宿明澈看见城邦背面的青山,而青山外似乎有一道透明的墙隔开一片虚无。
“千钧一发之际,是先祖当年养大的老虎一跃而出,挡在了暴君前面。”狄羊眼里迸发出崇敬的光芒,“靠着先祖对老虎的感情和对自然的热爱,啸林丘得以从遍布大地的灾难中幸免,他们把这种精神代代传递,直至今日。”
电梯停在西丘上部,这里已经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啸林,钢筋和玻璃构筑的房屋成为山凹里的碎片。
狄羊带着他们走出电梯平台:“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进入藏骆塔后可以好好欣赏一下里面精美的壁画……”
“让一下让一下!执法队!执法队!”一队穿着制服的啸林人匆匆穿过人流。
宿明澈敏捷避开快要被挤到的狄羊,三人退到一边。
又来?
宿明澈被这混乱的治安弄得有些头疼:“这地方真是……”
墨斐侧身挡在前面,敛下表情:“先看看出什么事了。”
嘈杂的草木动物晃着眼睛,远处映着几个喧闹的重影,似乎有人在哭嚎。
执法队的声音在喧嚣之中格外显眼:“公民号34928486,姓名狸柳,你踩死了一只蚂蚁,涉嫌过失杀害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过失杀害,踩死蚂蚁……?
宿明澈恍恍惚惚,只见狄羊唏嘘地叹了口气道:“唉,过失杀害蚂蚁,那可是要判死刑的啊!”
*
死刑。
那个名叫狸柳的男孩像只猫一样惊叫着,眼泪鼻涕一起横淌在脸上,被执法队扭着身子拷成一团迅速地带走,潮水卷过的人群很快恢复平静。
只剩下熙熙攘攘中传出几声大快人心的赞同,而树形路灯上的音响还在播放热情劲快的音乐,好像刚才的情景与生命的逝去全然无关。
所有人都很淡定,淡定地接受了人命不如蚂蚁的事实,淡定地接受了踩死蚂蚁是重罪的事实。
街边商店绘制的彩旗上蕨类植物工整的花纹正高高飘扬,簇拥着立于天平上的人类和野兽,粗犷的笔锋在其下写着爱护自然的诗篇。
低音鼓底一下下地轰着耳膜,脚底的虚浮和胃部的痉挛感一同涌上来。
艳阳高照,宿明澈莫名觉得有些冷。
荒谬,简直是荒谬。荒谬得惹人发笑,可宿明澈清楚这是这个城邦的事实,他原地笑一声撞到墙上都没有半点回音的事实。
似乎是敏锐察觉到了他眉间蹙起的细微痕迹,墨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瓶水:“润润嗓子,慢点喝。”
宿明澈拧开瓶盖,从那水里尝出了一股蜜似的甜味。
他手上一顿,转头看去,墨斐朝他眨了眨眼。
喧闹发胀的环境被味道冲淡,宿明澈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压着嗓子问狄羊:“踩死蚂蚁……会犯罪?你们啸林岂不是天天都有人走在路上就要被判处死刑?”
而这就是他们全城歌舞欢庆的和平?!
狄羊愤懑地看他:“怎么会?我们有专门给蚂蚁预留的通道,他不仔细看路,残害了无辜的生命,能怪得了谁!”
墨斐似笑非笑,轻飘飘地问她:“那你们城里有食蚁兽吗?他们要吃蚂蚁怎么办呢?还有,这里的不少游客都是肉食者吧?”
“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都只能接受经过准许的食物。”狄羊理所当然道,“我们有专门的食物供应链,除此之外的其他动物都受到律法保护。”
宿明澈难以置信,这是自欺欺人么?同一种动物,经过准许的被端上餐桌,未经准许的却被摆在供桌上?
人类被正反两条不像话的食物链夹在中央,而啸林人对此习以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