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莫革厨房产出的晚饭从餐厅偷渡过来的。
“还在想护城河的事?”
“……是。”宿明澈垂着眼,含含糊糊地答,“我觉得一定有别的解决方法。”
只是他们对异种蜘蛛缺乏了解,无法针对性突破。
“这样啊……”墨斐看着他吃得认真,笑着一歪头,“那要不要去护城河找找线索?”
“啊?”宿明澈措手不及地看了看窗外的黑夜,又转回来,“现在?”
*
“城中心的蜘蛛密度太高,我们可以去护城河下游,方便研究。”
万籁俱静,在大雪纷飞的夜晚临时起意和奇怪的队友驱车两小时前往郊外调查——简直和怀民夜游一样随心所欲。
宿明澈已经放弃夜晚出门这种高风险行为很久了,但莫革……还算和平吧。
他心情复杂地坐上副驾驶,小破车卡痰似地启动,广播放着类似后朋克风格的歌曲,据说是百年前那个时代的外邦舶来品。
“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哈出一口白气,垂眸盯着手里的那袋子烤鸡,把几天前的事重新拉出来试探,“我跳进了全是异种蜘蛛的护城河里,还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墨斐拿余光看着边上几乎整张脸都埋进领口里的人,心道确实相当完好无损,被捞上来的时候像只快变成液体的黑猫。
滑不留手,要是亲人一点就更好了。
“哦?虽然明都是属于普通人类的城邦,但能进入管理队的总有些异于常人的底牌,比如说多会一两门语言,具有运动天赋,或者干脆是某些异种和人类的混血。”
莫革城的夜晚没有交警,他直接肆意妄为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被黑色皮手套包裹着的手随意搁在窗边,对宿明澈的问题毫不在意似地轻笑几声。
“没必要多管闲事,你说对吗?塞拉菲恩大人的座上宾。”
“塞拉菲恩”那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以一种莫名暧昧的方式和冷空气撞出一股白雾。
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他塞拉菲恩的关系户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啊!
宿明澈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叹了口气:“说的好像管理队的工作不是在多管闲事一样。”
墨斐那手指叩了叩车窗边:“所以说啊,管理队也不过是一群没什么用的家伙罢了。”
这番直言不讳的话另宿明澈一怔,倏地从窗外的街景转过头来。
黑暗的夜色里看不清墨斐的神色,只能依稀见到点唇角勾起的弧度,声音淡淡地飘在嗡响的车里:“你不觉得吗?‘见证 报告 解决’,可是再如何解决也没法改变暴乱在不断发生的事实,现在还冒出了一座城邦两类异种的事。”
“一群无法抵抗的无能之辈。”
这话说得既不激昂也不怨怼,墨斐说什么话都好像在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除了那些对他讲的怪话。
宿明澈并不想发表看法,他把目光转回烤鸡上,慢吞吞地往嘴里送了一块,问这个和他同期的管理队关系户。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加入管理队呢?”
“当然是为了我们命运般的相遇啊!你看不出来我很喜欢你吗,小明同学?”
对方的语气仿佛被突然触发了什么机关似地一下子深情起来。
宿明澈:……
他确实看出来了——做了近视手术后很难装作眼瞎,但正是因为看出来了才觉得莫名其妙。
你谁啊?
“我们以前认识吗?”才穿过来不到一周的宿明澈绷出一个微笑,礼貌询问。
墨斐坦荡一笑:“当然——不认识哦。”
宿明澈闭了闭眼。
答得还挺开心,是想让他夸一句真棒吗?
那么那个在他背后发春说着什么“好想你啊”的人是他精神病发作出现的幻觉吗?
他觉得他大概很难理解墨斐这人的运行逻辑,无论是在莫革人哀伤安慰的时候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对他没来由的好感释放还是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回答……
总而言之,不像个经过了正常社会化的人类。
宿明澈啃了一口烤鸡,一针见血:“我不认为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会突然对我产生感情。”
在他看来,若无情感的积累,人类本身的外表并不足以有撼动人心的资格。
“哈哈哈哈哈!”墨斐好像又寻摸出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笑声别具一格地由低转高,最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开朗地说,“我是喜欢你又不是想杀你,不需要一个明确动机的。”
宿明澈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他们已经沿着护城河下游的方向逐渐远离了主城区,这一片的居民住宅数量逐渐稀落,早已没了灯火,只有暖黄的路灯持久地照着飞蛾似的飘雪。
雪好像大了些。
宿明澈沉默地吃完了烤鸡,觉得他得继续旁敲侧击一下,墨斐实在可疑。
“你是明都人?”他问。
“不是。”墨斐慢悠悠打着方向盘,答得很干脆。
宿明澈心底一凝,他难道也是从现实世界来的?现代社会还存在社会化不足的如此浮夸之人?
可惜对方接下来的话打破了他的猜想。
“我来自一座……很遥远,很遥远的城邦。”墨斐顿了顿,补充,“那里甚至没通地铁。”
车载广播切了首歌,旋律安静下来,混响低沉。他好像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里:“不过我家的风景很好,那里有漫山遍野的麦田,虽然在收获的季节里像黄金,但我最喜欢他们还是绿色的时候,风会在里面滚动成海浪一般的模样……”
宿明澈去过很多类似的地方,很轻易地便在脑海里想象出了画面。那样一个浪漫又安宁的地方又是怎么生出墨斐这样一个人的?
“那你为什么来了明都呢?”
“啊——”墨斐轻飘飘地感叹了一声,语气急转直下,“后来我的家被大火给烧没了。”
烧没了。
宿明澈凝固住了。
“……我很抱歉。”
“没关系。”墨斐依旧潇洒地单手把着方向盘,转头向他看过来。
此时他们已经离城中心很远了,大雪和路灯是路上仅有的伴随。
飞舞着白色蝴蝶的灯影从远处遥遥地在墨斐脸侧勾勒出一个浮动着光晕的朦胧轮廓,宿明澈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成了电影镜头外的另一面,在朦胧的音乐里被拉近一段像肥皂泡一样吹弹可破的过去里。
“没关系的。”墨斐再次低声重复。
他笑的很灿烂,微微下垂的眼睫在浓绿的虹膜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微光在浓绿的眼底模糊成一片雪夜里不见踪影的绿色麦田。
——他好像脆弱得跟朵花似的。
宿明澈一时间似乎被那片麦田迷惑住了头脑。
“所以,你愿意给我一个家吗?”文艺片美男子那张脸全转过来,三颗小痣都落进了眼底,深情款款地向宿明澈道。
“?”
宿明澈因共情而有些触动的表情缓缓,缓缓地僵在了原地。
不是,这人有病吧!
他选择收回欣赏的目光并在保持怀疑的进度条上划了一笔,随即猛地转回去把帽子拉上,闷声道:“雪夜行车,好好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