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看着那碟茶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问:“殿下,师父她……”
“江湖事,咱管不着。”应衍打断他,语气淡然,“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方今肴沉默。
应衍抿了口茶,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后娘娘的信,一封又一封地往阮南飞。看来她是猜到了我们要做什么。”
方今肴眉头一皱:“那么快?”
应衍挑了挑眉:“这位宁太后可不是等闲之辈。若陛下是中庸之辈,她取而代之也不是没可能。”
“殿下!”方今肴错愕,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正色道,“不可妄言。”
应衍看着他,笑了,“我是不是妄言,你清楚。”
上辈子,李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昏庸无道,信奸佞,害忠臣,行事暴戾。上至朝野,下至百姓,怨声载道。
那时候,李致受李臻控制,只有宁太后能与其斗上一斗。外敌想借机入侵,李臻不为所动,想借机揽权,奴役百姓。只有宁太后坚持出兵,与外邦借兵也要打。
她的确是个有本事的女子。
但只在某些方面。
如今,李致在百姓眼中,称得上明君。故而她与李臻争权夺利,于国、于民不利。
“今非昔比。”方今肴垂眸,敛去眸中的寒意,饮了口茶。
窗外传来街上的喧哗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应衍忽然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坐太久了,闷得慌,去看看比武的盛况?”
方今肴起身,随他往外走。
端着茶点回来的代书,只得将糕点交给小厮,叫装好带走。
街上人来人往。
午后的阳光炽烈,好在不是酷暑之时,商贩们都还精神抖擞地吆喝着。一家更比一家声高,似在暗暗较劲一般。
方今肴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应衍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应衍的目光看去——前面是个卖糖葫芦的。
方今肴会意,自觉地上去买了两串。一串递给应衍,另一串递给身后跟着的代书。
代书接过来,眼睛都亮了。
方今肴与应衍并肩而行,绕开横冲直撞的人,往护城河边走。人少了,他才开口:“上官姐姐若是得胜,多年前的旧案也会翻出。”
应衍握着糖葫芦,却没有吃。他看着代书吃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许是太酸了。他不由得笑了笑,才说:“你没想过,她若是败了呢?”
代书终究是忍不了那酸涩,将糖葫芦拿开。他顺势还将应衍手中的一并夺走,含糊不清地说:“上官姐姐厉害得很,怎么可能输!”
应衍也不恼,由着他拿去。
方今肴沉吟片刻,忽然问:“殿下是想问上官姐姐与徐正信的婚约?”
应衍挑眉看他。
“上官姐姐与徐正信确有婚约,”他顿了顿,摇了摇头,笃定道:“但上官姐姐不会同意的。”
这门亲事,当年还是上官将军与徐弘亲自定的。后来,上官家变故不断,婚事便一推再推。
应衍停下脚步,走去旁边的糖水铺,买了一份糖水,递给方今肴。然后继续走着,才慢慢悠悠地回话:“你们总讲,圣命难为。”
糖水甜腻,方今肴抿了一口便不再喝。他侧目看着应衍,沉声道:“看今日的比试结果吧。”
代书眼巴巴地看着糖水,应衍失笑,掏出钱袋递给他:“自己去买。”
代书接了钱袋,高兴地去买蜜饯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会儿。
护城河边,柳树成荫。风吹过,柳丝轻拂水面,漾起圈圈涟漪。远处的宣辉门下,隐隐传来喧哗声。
应衍走着走着,忽然笑出了声。
方今肴茫然地看着他。
阳光下,他生得漂亮,笑起来也好看。眉眼舒展,唇角上扬,像花枝乱颤的月季,让人移不开眼。
方今肴没有出声打扰,等他笑够了才问:“殿下想到什么了?”
“只是突然想起你师父。”应衍带着他往边上靠,在杨柳树下停下脚步,见他眼里满是疑惑,想着他不知道自己和白梧的过往,便慢慢地同他说:“大约是五六年前,我和陛下还被关在宫里。那时候李臻刚打进觃京,他与太后博弈。白梧是惊羽卫暗卫,她被派来看着我与陛下。”
他顿了顿,摩擦着糖水的竹筒,神色微沉。
“她乔装成宫女,时日久了,我们便相熟了。”
方今肴静静听着。
“趁着宫中动乱,她带着我与陛下逃了。混乱中,我们走散了。”应衍的声音低下去,“还好她安然无恙。我也是刚才知道,可能是梁王救了她。”
他看向远处,目光悠远,“我和陛下,都有愧于她。”
“她离京游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偶尔会回京,遇见我,十分冷漠,似陌生人一般。”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我觉得很好,至少她是她自己。”
方今肴没有说话。
“当时无权无势,她想脱离惊羽卫,我只有一个办法。”应衍顿了顿,转头看向方今肴,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与她成亲。你猜她当时说什么?”
方今肴浑身一震,压住躁动的情绪和心中的万千猜测,回答道:“她没有同意。”
“她叫我滚。”
应衍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回忆往昔,场景有些凄惨。但如今谈起,倒是释然了。
“她说,如果活着的代价是依附于一个男人,那她不如早死早投胎,下辈子生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雀。”
方今肴听着,并不觉得意外。
师父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从不受任何人束缚,见惯了她恣意潇洒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半晌,他才闷声道:“师父只是说出了不少女子想说的话。”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宣辉门的方向。
上官姐姐,应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