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抹绯红燃尽,凛褚沉于夜色之中。沈府,一只信鸽稳稳地停留在抚琴手上,他取下脚管里的信笺,往书房赶去。
自从那日孙换池点出张世承的后宅有问题后,沈言便派出多人调查张世承和张满月的关系,眼下的信笺便是结果。
书房内,沈言难得没有坐在案前,而是负身立于窗边。
近来他心中时常泛起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着,又宛如陷入虚无之中,令他不安。
抚琴走进书房,双手递上信笺,“世子,上次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沈言展开信笺,目光扫过,良久无言。
据信笺所写,张世承从厉城升官后第一站去的是怀安。经过多方打探,那时张世承的内宅中似乎并没有女儿。
三年后他第二次升官,也是一样的情况。
直到七年前,他升任澄阳转运使,后宅中才凭空多出张满月这个女儿。
信笺上还写了一件事,据澄阳早年接触过张满月的人回忆,她最初说话带着苍河以南的口音,只有一点,不甚明显。
她的解释是她的授业先生是苍河南边的人,因此自己也不自觉地沾上了那面的口音。
苍河以南。
温沐风此刻也在苍河以南。
烛台的火光蓦地跳动一下,沈言回过神来,将信笺置于火焰之上,直至燃为灰烬。
“准备一下,我要出趟远门。”
抚琴:“世子打算去哪里?属下提前安排。”
沈言的话还未出口,书房外下人来禀:“世子,得青山的万听雨姑娘求见。”
沈言和万听雨万听雷兄妹的关系鲜少有人知道,平日里万听雨也不会来府上寻他,今日突然前来,想来是有要事。
沈言示意抚琴一眼,抚琴会意转身出门,不一会儿,他领着万听雨来到书房。
万听雨依旧身着墨竹晕染素衣,见到沈言,先是福身行礼:“世子。”
沈言轻轻抬手,示意下人奉茶,问道:“你来寻我可有要事?”
万听雨却面露为难之色,一副不知该不该说的模样。
沈言:“但说无妨。”
万听雨轻轻点头,这才道:“近日我发现一件事,江姑娘和大皇子频频在熙楼相会。”
偌大的书房没再发出一点声音,沈言脸色陡然变冷,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万听雨暗自舒了口气,她果然没看错,世子看江姑娘的眼神就是带着爱意的,还好她来了。
抚琴很少见到世子这副模样,心中不免一惊,世子难道喜欢江姑娘?可她是大皇子的未婚妻啊!
沈言沉默好一会儿,确认道:“你说什么?”
万听雨:“他们在熙楼见过两次,外面有人守着,我接近不了。沐兰节那日江姑娘也在辰楼等了大皇子许久,后来大皇子的手下来了一趟,似乎是在解释大皇子失约的缘由,然后江姑娘便离开了。”
沈言没再开口,但脸色已染上一些锋利之感。之前在流坡山他便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可江微云明明跟他说过,她不喜欢大皇子,也不会嫁给大皇子。
沐兰节那日,她看中的香囊难道是想送给大皇子的吗?
千头万绪突然涌上心头,而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慌张盘旋在沈言脑海之中,还未来得及细想,他已疾步离开书房。
街口,一更的梆子声响起,传入江府侧门的小巷。
符竹打开侧门,左看一圈,右看一圈,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符竹姐,我就说你多心了吧,这里可是丞相的府邸,哪个小偷不长眼敢偷到这里来。”符竹身后的几个家丁道,
“怪了。”符竹轻轻呢喃道。
她刚才经过侧门时,明明听到门环在细碎响动,谁知刚打开门,门缝外黑影一闪,那响动又消失了。
她担心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敢来丞相府行窃,所以才叫了些人过来查看。
罢了,即便是小偷,看到这阵仗估计也不敢来了。
一行人往回走着,路过栖宁院外时,正好遇到江微云。
“小姐。”众人齐声行礼。
江微云见他们举着火把,拿着家伙,不禁问道:“你们这是干嘛?”
符竹:“小姐,刚才我听到侧门外面有动静,怀疑是有贼人想进来,便带大家去看看。”
“贼人?”江微云问道,哪个贼胆子这么大,敢来闯丞相府?
符竹:“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也许是奴婢看错了。”
“哦。”江微云轻声道,没再说什么,走进栖宁院里。
半盏茶后,她却已置身于侧门外的小巷附近。
若真有什么高手盯上江府,想必也能避开符竹他们的视线,因此她特意绕了一圈,想从外面看看是否真的有人盯着江府。
夜色如墨,江微云走到小巷的尽头,转角之后便是江府的侧门,她侧身往远处一看,不禁愣在原地。
江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灯笼下,一个身影正在徘徊,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墙壁,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进入江府。
江微云走出墙角,一步一步往那人身边走去,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身望去,目光和江微云交织在一起。
“怎么是你?”江微云简直不敢相信,堂堂监察令大人,竟然想翻墙进她家。
月光下,沈言的身影带着几分清冷,看江微云的眼神也异常深邃。
“你怎么了?”江微云觉得今日沈言有些不同寻常。
“此前你跟我说过,你不喜欢大皇子,不会嫁给他。”沈言的视线直逼江微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冷中又透着一丝委屈。
这是江微云第一次见到沈言这幅模样,仿佛自己辜负了他那般,而她竟然有些底气不足,缓缓道:“你怎么会问这个?”
沈言看出江微云眉眼间的心虚,走到她身前咫尺之处,追问道:“你现在可想嫁给大皇子?”
沈言高出江微云不少,此刻他的喉结正在她的眼前,气息交错间,江微云能感觉到沈言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的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江微云沉思片刻,不断回想她和林初闻相遇之后的所有场景,最后,她想到那日余晖中,他劝自己不要离开江家。
“我没有想过嫁给他。”江微云脱口而出。
是,她的确对林初闻有些心动,但那是在流坡山只有他们俩的时候。
可如今身在凛褚,林初闻的身份和落羽有着不可化解的冲突,而且他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不能融合的世界。
“可你心中已有他的位置。”沈言双眼猩红,艰难道。
江微云沉默着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一幕落在沈言眼里,像是江微云默认了她对林初闻的情深似海,也默认在不久的以后他们就会成亲。
沈言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慌张,双手攀上江微云的肩,强迫她看向自己,哀求道:“不要嫁给他。”
黑夜里,他的眼神如烈火那般炽热,灼得江微云无法再像以往那样逃避,不得不去正视这份感情。
沈言当然很不错,她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作为朋友可以完成信任,托付生死,可若是作为情人…
“沈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疯。”江微云幽幽道。
“以前想着细水长流,慢慢来,谁知你会变卦。”沈言依旧没有放开江微云,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