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星点头,将她送至石门处,“我就在这里等着宋贵妃醒来,你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便是,剩下的事我自会安排。任何事情皆可来寻我。”
江微云带上斗篷,远远地看了宋修青一眼,向暗道走去。
这暗道来时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此时却像永远看不到尽头。每踏出一步,江微云的脑海中都会冒出不一样的念头。有关于宋贵妃和林初闻的,有关于落羽的,也有关于以后的生活的。
密道的出口,天上一颗明星异常耀眼,江微云抬头望去,那是北边。
今夜,她和凛褚又多了一点缘分。
星辰渐隐,长夜渐明,卯时将至。百官已齐聚正兴殿外,等待着今日的早朝。
沈言早前已将流坡山发生的事写于奏折之中,上呈皇帝,玄珀镯也由抚顺将军带进宫。
但今日是回朝后的首次早朝,皇帝已下口谕,要召见他们四人。
卯时至,百官入正兴殿,分列两侧,左侧是文臣,右侧是武将。左侧之中,又细分为王公宗室和核心文臣。
以前林初闻以周来故的身份上朝时,列于右侧。如今,他已换到最左侧,和沈言并立左侧首位。
今日朝中事务比往常要少些,还未过辰时,百官便上奏完了所有奏本,接下来,便是今日的重头戏。
林朔示意身旁一眼,奏事官高声道:“宣孙换池,江微云,洛书缘觐见。”
他们三人早早便候在了宫中,等待宣见。虽然都是第一次进宫,但江微云和孙换池仿佛对皇宫一点兴趣都没有,不似洛书缘那般好奇。
江微云昨夜本就回去得晚,今早符竹差点没叫醒她。好不容易堪堪起床,眼下却又带着乌青,亏得符竹给她好一番打扮,整个人才明艳起来。
既见天子,江微云三人齐齐下跪行礼,“参见皇上。”
林朔自上而下打量着三人,想起昨日他和林初闻的谈话。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沈言竟然和眼前这三人组成一队,还拿到了流坡山的神物,虽不是落羽,但亦有功劳。
年前常栎曾为林初闻的婚事来寻过他,据她所言,江微云难登大雅之堂,不是林初闻的良人。
可林初闻却道,江微云没在洛书缘他们身陷困境时弃之不顾,不失赤忱。
林朔还从未见过林初闻这样赞许一个人,心中不禁对江微云产生好奇。
他问林初闻想要什么赏赐,毕竟林初闻也拿到了青桐七弦琴。
林初闻却淡淡道:“不必赏赐,琴已经送人了。”
虽未言明,但林朔也能猜到林初闻把琴送给了何人。如此看来,他并不反对这桩婚事。
林朔打量三人良久,抬手道:“平身吧。”
江微云三人起身,林朔凛声道:“朕早就下过旨,凡能取得神物者,必有重赏。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沈言走出百官之列,走到江微云的身边,躬身道:“臣行分内之事,无需赏赐。”
林朔把目光落到最左边的洛书缘,洛书缘下跪道:“臣女的父亲是工部屯田都水司郎中。此番臣女的微功,都是仰赖父亲的教导,臣女只愿父母身体安康,父亲能为国效力。”
“都水司郎中…”林朔若有所思地重复一遍,一个没有资格上朝的小官,难怪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既然你父亲是工部的人,那便升为工部右侍郎,日后有的是他报效国家的机会。”
洛书缘就着下跪的姿势,双手置于头顶,替她父亲磕头谢恩。
接下来到了孙换池,林朔听说过他,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不过沈言却道此人只是表面轻浮,实则心思细腻,行事大胆,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孙换池也如洛书缘那般跪下,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陛下,臣想替舍弟某个官职。”
“你弟弟?不是你自己?”林朔不解地问,果然是个行事大胆之人。
孙换池:“正是。”
林朔:“这是为何?”
孙换池:“臣资质愚钝,不堪重用,心思也不在朝堂之上。反而是建宇,从小博闻强识,又有鸿鹄之志,因此臣才希望孙家能多出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才。”
孙换池说话时语调平稳,哪怕在谈论自己如何不好时也未曾有片刻的迟疑。
林朔思虑一瞬,道:“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愿。孙建宇本就是大理寺待召,如今便提为大理寺少卿吧。”
孙换池重重一磕:“谢皇上隆恩。”
林朔把目光移向江微云:“你呢?你想要什么?”
江微云的父亲本就贵为丞相,断不可能再求官了。她有个弟弟,但并非一母所出,不亲厚,想来亦不会为他而求。
这时,江微云却娓娓道:“臣女一时未曾想好,不知这赏赐可否留到日后?”
林朔余光掠过林初闻的方向,“既然你还没想好,那便回去好好想想,日后再来告诉朕。”
这时,沈言再次拱手道:“此次能拿到玄珀镯,还有个人也有功劳。只是他的两位兄弟不幸遇难,他先回乡替他们收敛尸骨了。”
林朔:“朕看过你的折子,你说的是万听雷吧。”
沈言:“正是。”
林朔:“既是如此,朕就赐他万两黄金吧。”
沈言躬身:“臣替万听雷谢过皇上。”
赏赐既诺,早朝遂散,除江丞相之外,所有人都缓缓退出了正兴殿。
江微云三人才出正兴殿,一名宫人便迎上他们,宫人道,由他领着三位贵人出宫。
沈言早前收到倚华宫的话,请他下朝后过去一趟,于是所有人都往宫外而去,只有他一人走在通往后宫的路上。
这偌大的后宫本就是沈言自幼长大的地方,一砖一瓦他都非常熟悉。往来宫人中,不少面孔他都还依稀记得,只是众人对他的称呼,已从当年的“世子”变成如今的“沈大人”。
才入倚华宫主殿,沈言便见沈绯已然坐在主位。一旁桌案上,白玉茶盏内茶烟袅袅,仿佛也静待他多时。
沈言正欲请安,沈绯却示意身旁的位置一眼,让他直接坐下。
沈绯问:“此次流坡山之行可还安好?”
沈言他们在流坡山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沈绯也听到不少。虽然最后结果是好的,但她难免担心沈言。
沈言向沈绯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过程虽有曲折,但好在有可靠的朋友,一路化险为夷。姑姑放心,我一切都好。”
沈言说到“朋友”时眼中多出几分温柔。以前他在皇宫里没有同龄的玩伴,出宫后又身居要职,这还是沈绯第一次听沈言谈及朋友。
沈绯:“如此便好。我在这深宫待的时间久了,外面很多事都不太了解,你将此行的经过说与我听听吧。”
沈言恭声应下,将进入流坡山后发生的所有事一一道出,除去他对江微云的感情。
沈绯静静听着沈言的话,他说话向来是温和沉稳的,每每情绪波动,都离不开那几个人。
看来是交到真诚以待的朋友了。
可沈绯还是不免担忧。
到底是谁三番两次要杀他?
沈言见沈绯神色深沉,宽慰道:“姑姑放心,我正在查此事,目前已有眉目,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的。”
沈言能成为礼国最年轻的监察令,不仅仅得益于他的身世,他亦是从监察司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本身就当得起这个位置。
沈绯:“既然你在查了,那我便等你的消息吧。”她虽这样说,眼中的担忧却并未褪尽。
沈言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任何想伤害他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日光从高窗的雕花格里照进来,流转于沈言身上,却没有延伸到咫尺之外。
沈绯静坐于阴影中,面色不虞,整个倚华宫也随之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