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不?”他轻轻重复。
秦宝宜望着他。
“我现在就要。”
不是“臣妾”,是“我”。
她不是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不是不知道此刻提这件事有多不合时宜。
但她还是要说。
因为那孩子,不再是为他生的了。
与情爱无关,与他沈昱无关。是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沈秦两家血脉的孩子。用于稳固地位,用于连结两姓,用于在必要时——
成为一枚护身符。
她必须在还能怀的时候怀上。
在他还肯哄着她、还不敢对秦家亮剑的时候怀上。
“你身子还没养好。”沈昱说。
他的声音仍是温和的,但秦宝宜听出来了,那温和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一潭静水,底下暗流涌动。
“太医说,”秦宝宜说,“再养一个月便可。”
沈昱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像在权衡什么。
殿内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时远时近。更漏不知滴到第几刻,一滴一滴,像时间在慢慢流走。
良久,沈昱动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发上。
“宝宜。”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咱们重新开始。”
更漏将尽,子时三刻。
正殿的烛火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孤灯,映着藕荷色的帐幔。
帐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鎏金熏笼里燃着她惯用的百合香,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里。锦被是今冬新制的,杏红色妆花缎面子,内里絮着上好的丝绵,盖在身上轻软暖和。
一切与五年来无数个夜晚无异。
秦宝宜平躺着,望着帐顶。
藕荷色的暗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海棠缠枝,五福捧寿。她嫁进来那夜,也是望着这片帐顶。那时她心跳如擂,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着身边那个人。
那个人侧过身来,贴着她的耳朵,温声说:“孤盼这一天,盼了许多年。”
彼时她信。
此刻那个人正在她身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指尖搭在她肋下,是熟悉的姿势。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隔着中衣,一寸一寸熨过来。
她没有动。
不是僵硬,不是抗拒,是真正的“没有动”——她只是一个物件。
摆在他床上的、属于他的、任他处置的物件。
沈昱也没有再动。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像两件被收进同一口箱子的瓶子,挨着,但没有温度。
良久,他开口了。
“宝宜。”
他的手指动了动,从她肋下往上移。指尖划过中衣的布料,一寸一寸,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那指尖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米粒大,藏在领口边缘。他从前喜欢用嘴唇去碰那里,每次都会引得她缩起肩膀,笑着躲开,说“痒”。
此刻他的指尖在那颗痣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躲,也没有笑。
她只是继续望着帐顶,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宝宜。”他又唤她。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看着孤。”
她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沈昱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杏核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
她只是在“对着他”。像对着一个方向,像对着一堵墙,像对着任何一个与她无关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她锁骨滑下。
沿着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挑。
布料散开,烛火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浅淡的光影。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慢慢滑过她的肩颈,她的锁骨,她的——
秦宝宜仍然平躺着,没有动。
没有遮掩,没有瑟缩,也没有迎合。她的身体就这样摊开着,像一本翻开的书,任他阅读。
只是那书里已经没有字了。
只有空白的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去也是空白。
沈昱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俯下身。
从前她会微微偏头,露出更多肌肤,手指会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摩挲他的后脑勺。
此刻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继续平躺着,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的手掌覆上来,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从前她会轻轻吸气,会微微拱起身体,会在他耳边唤“殿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此刻她只是躺着。
她的眼睛望着帐顶,望着那一片藕荷色的暗纹。
海棠缠枝,五福捧寿。
她数到第七朵海棠时,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急促。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急切。像要确认什么,像要撞开什么,像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他的手掌扣住她的腰,指节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软绵绵的。像一袋棉花,像一捧水,像任何没有骨头的东西。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滚烫的,急促的。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感觉到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腰侧,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
像等待一场雨停,等待一阵风过去,等待一件事做完。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住。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粗重,汗湿的鬓角贴着她的肌肤。他的手掌还扣在她腰间,指节微微发抖。
秦宝宜睁开眼睛。
帐顶还是那片帐顶。烛火矮下去一截,光影暗了些。更漏不知何时停了,大约是忘了添水。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她的肩窝,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像是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应。
她只是抬起手——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像拍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平放在身侧。
沈昱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
“睡吧。”
她伸手,替他将滑落的锦被拉上来,盖好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妥帖。
然后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帐幔轻轻晃动,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沈昱没有动。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后背,却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帐内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铃的声音,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更鼓。
良久,他慢慢躺回去,平躺着,也望着帐顶。
如今她就在他身边。
只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却觉得,她离他,比那天边的月亮还要远。
外面起风了。
窗棂被吹得轻轻作响,烛火晃了晃,终于熄灭。
黑暗涌进来,淹没了帐幔,淹没了床榻,淹没了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
他听见她的呼吸。
平稳的,均匀的,像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那片黑暗,一直望到天亮。
秦宝宜也没睡。她在想,用这场欢爱,换个出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