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祭天大典前夜,李卫巡查宫防时发现祭坛西南角灯烛布置不合礼制。若在边关,他会立刻调人整改,但此刻他先誊抄规程呈报内务府,再请钦天监核验。繁琐流程走完,已误了最佳调整时辰。
轩辕睿得知后,当着一众礼官的面将规程册砸在地上:“李卫!你何时成了只会递折子的庸官?镇北关的雷厉风行呢!”
李卫跪在碎纸屑中,一字一句答:“臣谨记陛下教诲,宫禁事务当循规蹈矩。”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亲手扶起他。灯火摇曳中,李卫看见对方眼中暗藏的满意:“去疾,你可知朕为何斥你?朕宁愿你此刻是那个敢劈手夺朕酒盏的愣头青,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他指尖摩挲着李卫官袍上象征禁军统领的獬豸纹,“但你这般隐忍……甚好。”
这场当众折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当夜李卫回到值房,对着铜镜缓缓拆散发髻。镜中人眉眼依旧锋利,眼底却沉淀着驯顺的暗影。他拿起“去疾”短刃削断一缕鬓发——断发飘入火盆时,他想起边关的朔风,想起雪地里自由挥枪的自己。
而现在,他亲手将那个李卫锁进心底最深的囚牢。
除夕宫宴上,李卫已能娴熟地执壶为帝王斟酒,连斟七分满的刻度都分毫不差。当某位宗室亲王讥讽边军粗鲁时,他垂眸静立,仿佛听到的是别家轶事。唯有轩辕睿注意到,他执壶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宴散后,皇帝留下他赏雪。暖阁地龙烧得燥热,轩辕睿忽然扯开他衣领,旧伤疤痕在烛火下如蜿蜒的蚯蚓。“还疼吗?”帝王指尖抚过疤痕,语气似怜似叹,“朕有时会想,若当年没派你去边关……”
“臣无悔。”李卫打断他,又即刻请罪。
轩辕睿却大笑,将温热的酒盏塞进他掌心:“喝!朕准你今夜放肆一回!”
烈酒入喉,李卫恍惚间又闻见镇北关的风沙气。可他很快清醒——窗外积雪压折竹枝的脆响,不过是宫人扫雪的动静。他替皇帝解下大氅时,听见一句低语:“去疾,待稷儿再大些,朕带你去南苑围猎……准你尽情驰骋。”
“谢陛下。”李卫叩首,额际贴上冰冷金砖。
他知道,自己终于成了帝王最完美的作品:一把懂得将锋芒藏进鞘里的刀。而铸刀者正用欣赏的目光凝视他,仿佛在说:看,连削骨剥筋的痛楚,都能化作臣服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