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马夫暂且看管,好生对待。王管队,”李卫盯着那已开始发抖的军官,“还有你,也一并留下。即刻去请军需官,并调取近三月豆料出入库记录、喂养记录,本官要亲自核查。”
“是!”
李卫的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让周围士卒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位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电的年轻统领,第一次感受到某种不同于郭总兵铁腕统治的气息。
郭威很快得到了消息。他坐在总兵府正堂,听完亲信汇报,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他没想到李卫这么快就抓住了营中的把柄,而且处理得如此老辣,直接绕开了他,要查账本。
“让他查。”郭威最终冷哼一声,“账面上做得干净,他查不出什么。至于王老五……废物一个,弃了也罢。正好看看这位京城来的贵人,有多大本事。”
接下来的两天,李卫拖着病体,在赵大和几名勉强拨给他使用的文书协助下,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他本就精通算术,在东宫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时更是历练出敏锐的洞察力。很快,他便发现了多处账实不符、虚报冒领的痕迹,虽做得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而那位王管队,在单独讯问时,心理防线崩溃,很快招认了受军需官指使,长期克扣马料、倒卖获利的事实,并供出了几名同伙。
第三日,李卫将整理好的初步证据和涉案人员名单,直接呈送到了郭威面前。
“郭总兵,营中蠹虫,侵蚀军肌,此风不可长。依律当严惩,以儆效尤。”李卫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
郭威看着那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文书,脸色阴沉。他知道,李卫这是将了他一军。若包庇,便是授人以柄;若严办,则折损自己威信,动摇了手下人心。他深深看了李卫一眼,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李统领初来乍到,便雷厉风行,郭某佩服。”郭威皮笑肉不笑地说,“只是边关情势复杂,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
“陛下将镇北关防务托付总兵与在下,首要便是军纪严明,士饱马腾。”李卫迎上他的目光,“蠹虫不除,何以固边防?若总兵有所顾虑,卫可即刻上奏陛下,陈明此事,请陛下圣裁。”
听到“上奏陛下”四字,郭威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深知新帝对军务改革的决心,也明白李卫作为天子近臣的分量。最终,他咬了咬牙:“不必劳烦陛下了!此事……就依李统领之意办!涉案人员,一律按军法处置!”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以军需官等人被革职查办、王管队杖责流放告终。营中上下震动,看向李卫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些曾经的轻视和怀疑,化作了敬畏与好奇。这位年轻的统领,并非绣花枕头,而是真有手段,且背后站着京城的天子。
是夜,李卫在灯下给皇帝写信。他详细汇报了查办军需案的经过,并附上了自己对镇北关军务的初步观察:戍卒骁勇却缺乏系统操练,装备老旧,后勤体系漏洞百出,将领则多有暮气,安于现状。
“……臣观边军之弊,不在卒之不勇,而在将之不励,法之不行。陛下锐意革新,正当其时。然积弊已深,非旦夕可改。当以固本培元为先,徐徐图之。臣体渐安,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整肃军纪,汰弱留强……”
写至末尾,他笔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窗外是边关冷月,屋内灯花噼啪。他想起离京那日,陛下立于城楼的身影,想起东宫庭院里,陛下亲手为他加冠赐字的情景。
“……关山冷月,戍角声寒。然臣每念及陛下去疾之期许,便觉此身热血未冷,此心忠诚愈炽。惟愿陛下京中珍重,勿以边塞为念。臣,李去疾,再拜。”
信使带着这封密信,踏着星光离开镇北关,奔向遥远的京城。而李卫知道,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淬炼,才刚刚开始。身体的恢复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更庞大、更顽固的边军体系,以及潜藏在冰层下的更大暗流。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背后,是陛下的信任,和那个名为“去疾”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