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这分明是谎言。
他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被那血腥味和黎明哲的话激起的共情洪流——
这一次共情的对象,是眼前这个被他伤害、却依然以这种方式“存在”着的人。
他踉跄着向前一步。又停下。
目光落在被简单包扎、却仍有血渍渗出的手臂上。
那抹刺眼的红,成了此刻眼里最清晰的东西。
“我……”
“……我不知道……会这样……”
血……好多血……我咬了他……我真的咬了他……
他说“存在的证明”……所以他一直……也觉得自己的存在需要“证明”吗?
巨大的混乱和迟来的后悔,像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看着月光下那个低垂的侧影。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研究者。也不是冰冷的理性堡垒。
那是一个……疲惫的、用沉默回应了他疯狂举动的男人。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坐在离黎明哲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力气离开。
只是低着头,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破碎的抽气声。
他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同样被某种东西击中的灵魂,在月光和血腥味的包裹下,各自沉默。
数据屏依旧无声闪烁,记录着断开的生理信号和一片狼藉的现场。
却无法描述此刻发生在两人内心深处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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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简星还是来拍摄了。
距离杀青仅剩一周。他已经拖了实验的后腿,不能再拖拍摄的后腿。
收工后,他走进实验室。步伐比平时沉重。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
他的目光在触及黎明哲的瞬间就迅速垂下。尤其是看到左手小臂上那圈明显加厚的绷带时,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沉默地走到操作椅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打招呼或询问流程。
黎明哲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电极、凝胶、校准设备整齐排列。他看起来与平日无异——表情平静,眼神专注在设备上。
好像昨晚的血腥冲突从未发生。
但实验室的空气里,确实悬浮着某种难以定义的东西。
不是尴尬。
是一种紧绷的、还有问题没处理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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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星坐在操作椅中,闭上眼睛。
身体有些僵硬。
他能感觉到黎明哲走近。拉开矮凳。熟悉的40厘米距离。
无菌手套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手指触碰到他太阳穴皮肤的感觉。
依旧迅速。依旧稳定。
但今天,那指尖的温度似乎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高一些?
或者说,存在感更强。
电极佩戴过程沉默而高效。
简星的心率监测环显示数值在90bpm左右波动,比平时基线偏高。
他能感觉到黎明哲的视线偶尔扫过他的脸。但那视线不像在读取数据。更像在……观察什么别的。
他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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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电极贴附完毕。
简星以为即将进入阻抗检测的常规流程。
但对方的动作停下了。
没有立刻连接导线。没有后退。
沉默了几秒。
然后,简星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手腕被握住了。
不是用力抓握。是以一种不容挣脱的、稳定的力道扣住。黎明哲的手指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传来。
简星一惊,倏然睁开眼。
他看见黎明哲正垂眸看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那一片裸露的皮肤上,神色是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简星。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指责,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简星无法理解的平静。平静底下,仿佛有某种庞大的东西在缓慢涌动。
声音不高。平静得近乎异常。
“镜像复刻。”
没等简星理解这个词语的含义,黎明哲低下头。
将他的手腕拉到唇边。
然后——
张口咬了下去。
不是昨晚简星那种带着毁灭意味的狠咬。
这一咬,力度被精确控制在了“足以留下清晰齿痕、刺破表皮带来明确痛感,但绝不造成严重撕裂伤”的程度。
牙齿切入皮肤的触感尖锐而清晰。伴随着轻微的刺痛。
时间仿佛被拉长。
简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惊愕。
和手腕上那不容忽视的、带着体温和湿度的疼痛。
他能闻到黎明哲身上极淡的实验室清洁剂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血?
是昨晚残留的,还是自己皮肤被咬破后新渗出的?
黎明哲松开了口,牙印很整齐,咬合的边缘线干净利落。他向后退开一点,但依旧握着简星的手腕。
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擦过那个新鲜的、微微渗血的椭圆形齿痕边缘。
目光落在那齿痕上,又抬起来,看向简星震惊的脸。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现象,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但仔细分辨的话,能听出一丝不同于以往的质感。
像平滑冰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现在,我们拥有对称的伤口了。”
他松开手,将简星的手腕轻轻放回他的膝盖上。
“疼痛,混乱,存在的证明……以及,一个需要被重新定义的边界。”
他不再看简星。转身开始连接电极导线,启动阻抗检测程序。
动作依旧精准。刚才那惊世骇俗的“镜像复刻”,仿佛只是日常操作中的一环。
只有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比平时更慢、更深的呼吸频率,暗示着刚才的行为并非全然在理性掌控之内。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鸣。
两个手腕上带着彼此齿痕的人,一个沉默地操作着设备,一个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昨晚的恨意、绝望、崩解的理性,此刻被这两道对称的伤口,以一种疼痛而诡异的方式,暂时“锚定”在了这个空间里。